藏身。藏在克莱因自己的记忆里。被它偷走的那一块记忆,既是它的战利品,也是它的藏身之所。克莱因要取回记忆,就必然会踏入这里。
就像一个小偷把赃物藏在了主人家的地下室里。主人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就得走进地下室。而小偷就坐在地下室的角落里,等着主人推开门。
它在等他来。
克莱因停下脚步。
他审视着这片黑暗中那抹若有若无的“存在感”。
这不是伏击。他很确定。
如果它想动手,刚才信息流涌入的时候是最好的机会。那时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接收龙的信息上,意识的防御壁降到了最低,几乎是门户大开。但它没有动。它安静静地待在原处,像个耐心的访客。
它在等对话。
一个偷了人东西、窥伺了不知多久、还对佩卡尔和阿芙洛斯出过手的存在……主动选择暴露自己,等待对话。
要么是打不过。
要么是有求于人。
要么两者皆是。
克莱因没有先开口。他等着。
在任何谈判中,先开口的那一方往是更急切的那一方。他不急。他已经拿回了自己的记忆,龙的信息也接收完毕。主动权在他这边。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那个家伙的“存在感”从隐匿状态切换到了可被感知的状态。像是一个一直藏在暗处的人终于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到了光里。
主动暴露自己。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示好。或者说——示弱。
它在表明:我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我可以被你看见,可以被你锁定,可以被你攻击。我选择把自己放在你面前。
克莱因在黑暗中站着。
他的表情——如果此刻他有表情的话——大约是平静的。
他很想知道,这个东西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
祂开口了。
没有声音。信息直接写入意识,跳过一切介质。
但那些信息进入克莱因认知的方式,跟龙截然不同。龙的信息是河流,顺着河道流进来。而祂的信息更像是雨——从四面八方同时渗入,无孔不入,带着一种弥散的、无所不在的浸润感。
祂说,深海邪神是神。
祂也是神。
不,应该说——祂才是正统的。深海邪神是外来的寄生虫,是铁线虫,是旧文明的残渣。而祂不同。祂是这片土地自己孕育出来的。土生土长。根正苗红。
这片天空下的每一缕风、每一寸泥土、每一个生灵做过的每一场梦,都是祂的血肉。
克莱因听着,没有打断。
祂继续。祂说自己之前对克莱因出手,并非恶意。恰相反,那是帮助。帮他认清自己的能力边界,帮他更快地触及真相。
信息传递的尾端还挂着一丝类似“善意”的情绪标签,像是一封信末尾画了个笑脸。
克莱因想了想。
帮助。
这个词用得真妙。
“就因为这些,你对那些无辜的人出手了?”他问。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个数据。
祂的回应很快。
其一,很多人称不上无辜。它传递过来一组信息碎片,像是在举证——某些灵魂生前的所作所为,偷窃、背叛、残忍。仿佛这些能为它的行为提供正当性。
其二——你看,虽然我做了些错事,但凭你的本事,这一切不是都能挽回吗?
克莱因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逻辑很有意思。翻译一下就是:我打碎了你的花瓶,但你是个能修花瓶的人,所以我打碎花瓶这件事就不算事了。
真是好逻辑。
“就因为我能挽回一切,”克莱因说,“所以你就能随意出手?”
祂没有立刻接话。
停顿了几秒。
克莱因等着。
果然,祂换了个角度。
克莱因,你知道自己有多特殊吗?
你知道自己掌握的信息炼金有多恐怖吗?
我害怕你。我也期盼你。
这个世界害怕你。这个世界也期盼你。
信息传递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雨,变成了潮水。一波一波,带着节奏感,像是在刻意营造某种共鸣的频率。它在试图拨动克莱因的情绪弦。
“所以呢?”克莱因说。“你就这么对我。对我身边的人。”
祂:这重要吗?
克莱因:“这很重要。”
他的语速没变,音量没变。
但在这片由纯粹意识构成的空间里,祂应该能感觉到克莱因此刻的状态。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我知道自己有多特殊。在理解世界的真相之后,我也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克莱因顿了顿。
“但是——世界与文明的毁灭或延续,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听着矛盾。知道自己重要,却说与自己无关。
但克莱因要表达的不是否认。他要说的是下一句。
祂没回应。或许它也在等。
“我爱这个世界。我会拯救这个世界。”克莱因说。“原因很简单。这个世界有我爱的人,有爱我的人。不是因为什么使命,不是因为什么责任。就是因为他们在。”
他想到奥菲利娅。
想到雷蒙德、玛莎、玛格丽特。
想到佩卡尔大咧咧凑过来问“师父今天炼什么”,声音永远比她本人先到。
想到阿芙洛斯练习走路时歪扭撞在门框上那一下,没哭,只是用那双还看不太清东西的眼睛困惑地盯着门框,好像在质问它为什么挡路。
这些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让“拯救世界”这四个字变得很轻。
他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
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的信息再次渗入。
祂说:那些你爱的人……你确定它们对你的爱,不是这个世界规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