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
克莱因的目光越过主屋,落向后方的花园。
即便是冬日,花园也被打理得井然有序。
只是在那花园中央的长椅上,有两个身影,自时间诞生之初便那样依偎着。
男人展开一件厚厚的披风,将两人密密裹住,低着头,正在女人耳边呢喃着只属于他们的诗句。
女人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拂去男人肩上的一片枯叶,动作轻柔,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会随时光一同流走的梦。
阳光倾洒而下,为他们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柔光。
那画面美得近乎不真实,下一刻就会随这光线一同变得透明,然后消失。
马车还在缓缓前行。
雷蒙德看着那两个完全沉浸在彼此世界里的人,再次发出了一声属于管家的、无可奈何的轻叹。
而克莱因凝视着那幅画,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一弯。
那弧度里,有无奈,有温柔,也有一丝甘于被遗忘的安宁。
他将脊背重新陷入柔软的靠垫,合上眼帘。
碎石在车轮下细碎地呢喃,反复吟诵着同一句欢迎辞。
到家了。
马车平稳地停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呢喃戛然而止。
那份属于归途的、催眠般的韵律消失了。
周遭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拂过枯枝的萧索,一丝一丝,是时光在耳边轻轻漏过。
雷蒙德候在车门外,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
那声响不大,却打破了花园长椅上那幅凝固的油画。
两个依偎已久的身影微微一动,从一个漫长甜柔的梦中被摇醒,带着梦的余温,缓缓浮回现实的水面。
克莱因顺势推开车门,下了车。
冬日清冽的空气拥了上来,带着泥土深处冷冽的吐息,与枯草上霜冻将融未融的气息。
这凛然一触,让他那被车厢暖意熏得有些昏沉的头脑,顷刻间清明了几分。
“克莱因!”
一声呼唤,撞破了冬日的寂静。
那声音里混着惊喜,混着难以置信,更有一种长久压抑的思念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是他的母亲,伊尔薇娅。
她几乎是从长椅边小跑着过来的,裙摆掠过枯黄的草尖,发出沙沙的细响。
脸上那份方才还沉浸在二人世界里、恬静如睡莲的神情,此刻已被一种更为鲜活、更为滚烫的、专属于母亲的狂喜全然取代。
下一秒,克莱因便落入一个温暖而用力的怀抱。
母亲的身形有些娇小,比他矮了整整一个脑袋。
为了承接这个满怀扑来的拥抱,克莱因不得不弯下腰,仔细收拢自己的身形,用一种近乎珍重的姿态,轻轻回抱住她。
良久,伊尔薇娅才缓缓地松开手。
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仍不肯放过他,在他身上来回逡巡,从头到脚,从眉梢到唇角,要亲眼确认他这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缺了哪一块、少了哪一分。
他的父亲,艾略特,则慢了不止几步。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几步开外,身形在暮色中拉长,成了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曾吟诵过无数浪漫诗篇、望向妻子时永远燃烧着星火的眼睛里,此刻盈满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难解读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有欣慰,有审视,也藏着几分不知该如何靠近的踌躇。
最终,他只是克制地微微颔首。
一个点头,便是他全部的欢迎与全部的问候。
他不擅长对自己的儿子表达感情。
那火山熔岩般炽热、潮水般汹涌的情感,似乎只为他生命中唯一的缪斯而存在,只为伊尔薇娅一人燃烧、奔流。
而面对儿子,他便退回了一座沉默而坚实的山。
值得庆幸的是,克莱因也并不需要更多。
他读得懂那个点头里的分量。
血脉里的默契,本就不必诉诸言语。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伊尔薇娅捧着他的脸,眉头紧蹙成一个心疼的结,“王都的风是不是很厉害?信上总说一切都好,你这孩子,就是报喜不报忧。”
她开始喋喋不休地念着,从王都的天气问到每日的饮食,从衣物的厚薄问到寝具的软硬。
她要用这些琐碎温暖的追问,一针一线地将他这半年的缺席重新缝补起来,为他织就一个名为“家”的茧。
克莱因只是安静地听着,微微弯腰迁就着母亲的手。
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点无法言说的愧疚,和被人如此惦念着的、柔软的酸涩。
“伊尔薇娅。”
父亲艾略特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平稳而醇厚,带着一种属于丈夫的温柔,轻轻截断了妻子那近乎无穷无尽的关怀。
“让他先进屋。晚饭该凉了。”
雷蒙德不知何时已候在一旁,恰到好处地上前一步,躬身道:“老爷,夫人,少爷,晚餐已经备好。”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餐厅拥入一片摇曳的、蜜糖般的暖黄光晕里。
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肴,没有帝都贵族晚宴那种繁复到令人疲惫的排场与奢华,只有食物最本真的、足以慰藉旅人肠胃与灵魂的香气。
刚一落座,母亲的关切便如影随形,化作一连串温柔的盘问。
“在王立学院,学业安排得紧张吗?那些大魔法师的课,听得惯吗?”
“还好。”
克莱因垂眸切着盘中的烤肉,刀刃划过焦香的表面,发出细微的酥脆声响,“教授们都很有学问,能学到很多东西。”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他总不能说,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独自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自学,而那些顶着大师头衔的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