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周佩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晚秋的神经上。
小会客厅的门关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也放大了这份独属于婆婆的压迫感。
林晚秋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光洁的木地板,没有反驳。
她知道,反驳没有用。在周佩芳眼里,她出身的原罪,比林建军的无耻更让她难堪。
见她不说话,周佩芳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稍缓,但那份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却更浓了。
“你也别在纺织厂干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去厂里抛头露面,跟一帮粗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周佩芳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回头我让望舟每个月多给你点零花钱,你就在家看看书,学学插花,带好孩子,把心思放在家里。这才是我们沈家媳妇该有的样子。”
这话听着是为她好,可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辞了工作,就等于折了翅膀,断了唯一的退路,从此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
她的手在身侧悄悄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顺从的浅笑。
“妈,您说得对。”
周佩芳满意地挑了挑眉。
“我这工作,确实上不了台面。”林晚秋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话锋却轻轻一转,“可要我什么都不干,在家里待着,我这心里也慌。要不……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厂里调个岗?”
晚上,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古怪。
沈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在偏厅吃饭,说是要给小辈们留点空间,主餐厅里便只剩下了沈家两代人。
林晚秋吃得很少,她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主动开了口。
“爸,妈,大哥,大嫂。今天妈跟我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钱秀芳心里一乐,看来婆婆的下马威起作用了。
“妈说得对,我一个纺织女工的身份,确实给咱们家丢脸了。”林晚秋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想,能不能想办法调个岗,去厂里的行政科,或者后勤也行。虽然还是在纺织厂,但总归是坐办公室的,说出去也好听点。”
这话一出,钱秀芳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
“二弟妹,不是我说话难听。厂里的行政岗,那都是给干部子女预备的,要么就得是正经高中毕业。你……”
她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桌上的人都懂。
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纺织女工,凭什么?
林晚秋像是没听出她的讥讽,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我学历不够,所以我这几年,自己也在偷偷学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我自学了英语。”
空气,瞬间凝固了。
足足安静了三秒钟,钱秀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爆发出了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英语?二弟妹,你是在说笑话吗?”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吧?还英语?你知道英语长什么样吗?”
旁边的小姑子沈玲玲也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帮腔:“二嫂,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吧。我上大学的时候学了两年俄语,头都快学秃了。你说你一个天天在车间摇纱的,还有空学英语?”
周佩芳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觉得林晚秋就是在胡搅蛮缠,为了保住工作,竟然编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谎话,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林晚秋,够了。”她冷冷地开口,“你要是不想辞职就算了,别在这说些有的没的,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望舟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换了鞋,一走进餐厅,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钱秀芳一看见他,立刻来了精神,像是抓到了救兵,故意扬声说道:“望舟,你回来得正好!你快来听听你媳妇说的好话,她说她会说英语呢!还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把我们给唬住了!”
沈望舟的脚步顿住,他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从始至终都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在钱秀芳那看好戏的目光里,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沈望舟的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
说的,却不再是中文。
“They don't believe me.”
一句清晰、流利、甚至带着几分标准伦敦腔的英文,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在这间塞满了红木家具的中式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钱秀芳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沈玲玲撇着的嘴,僵在了脸上。
周佩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直沉默着的沈德厚,也猛地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林晚秋没有停。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望舟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挑战,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I heard that you studied in Germany, so your English should be very good. Could you be my judge and see if I'm just boasting?”(我听说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