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变更带来的紧绷与迫切,像无形的弦,日夜勒在心头。筹备下一次冷宫探查的同时,苏砚和沈黎都如同上了发条,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准备着可能用到的各种工具与药物。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沈黎开始察觉到自身一些不受控制的变化。
起初是梦境。
自从白云观夜探、尤其是冷宫归来、带回母亲信物之后,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中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那本深蓝色的、封面绘着简笔猫形图案的《狸猫记》,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书页无人自动,哗啦啦地翻动着,速度时快时慢。每翻过一页,书页上那些扭曲诡异的符文和图画(她明明没见过内容,梦中却“知道”那是符文和图画)就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幽蓝色的、冰冷的光,并向她蔓延而来。她想要逃离,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蓝光将自己包裹、渗透……
每次都在那蓝光即将彻底淹没她的瞬间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喉咙里残留着想要嘶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醒来后,那股源自《狸猫记》的、冰冷邪异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她将这个梦告诉了苏砚。苏砚神色凝重,立刻找来安神的汤药,又亲自为她诵念一些清净心神的经文(陈拓所教),但效果甚微。噩梦依旧如期而至,甚至越来越清晰,那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幽蓝的光芒,在醒来后依然会在脑海中回响片刻。
紧接着,是身体上的异常。
一日清晨梳洗时,沈黎偶然撩起衣袖,发现自己的右小臂内侧,靠近手腕胎记的地方,皮肤上竟然浮现出一层极其细微、颜色浅淡、近乎透明的……绒毛?那绒毛极短极软,若非在特定光线下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触感也异常轻微,但确实是毛发,不同于人类汗毛的质地,更像……幼猫身上细软的胎毛。
她吓了一跳,用力揉了揉,绒毛依旧在。用湿布擦拭,也没有脱落。她慌忙拉下袖子遮掩,心口砰砰直跳。
与此同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夜间视力似乎比之前更好了。以前在完全的黑暗中,她能看到常人六倍左右的清晰度,而现在,即便在没有丝毫月光的浓黑深夜,她也能大致分辨出物体的轮廓和较明显的细节,世界在她眼中呈现出一种更加清晰的灰阶层次。而她的听觉,也变得越发敏锐,如今不仅能听清更远处守卫换岗时的低语,甚至能捕捉到百米外冬夜里冻土下虫豸极其微弱的蠕动声,或是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脆响。这些声音纷繁杂乱,起初让她有些不适,需要刻意去屏蔽筛选。
嗅觉亦然。城中繁杂的气味——炊烟、脂粉、牲畜、尘土、甚至不同人身上细微的体味差异——都变得更加鲜明,有时甚至过于鲜明,让她头晕。她不得不减少去人多的地方,或者用苏砚给的、带有清淡药草香气的香囊来稍稍中和。
这些变化,都隐隐指向一个让她恐惧的方向——她身体里属于“猫”的部分,似乎在增强?因为频繁接触与《狸猫记》相关的事物(白云观、冷宫地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噩梦,是否也是一种预兆或牵引?
她害怕自己某天早晨醒来,会彻底变回一只猫,或者变成半人半猫的怪物,失去语言,失去理智,忘记宋真,忘记要做的事情……
这种恐惧在一天夜里达到了顶点。她又一次从《狸猫记》翻页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下意识地,她抬起手臂,凑到窗前微弱的雪光下。只见手臂上那层浅淡的绒毛,似乎比白天看到时……明显了一点点?还是心理作用?
无边的恐慌攫住了她。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那是属于猫的、感到极度不安和恐惧时的声音。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是苏砚。他睡眠本就警醒,又一直担心沈黎的状况,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异常细微的动静,便立刻起身过来查看。
看到沈黎蜷缩在床角发抖的模样,苏砚心下一紧,快步走到床边:“沈黎?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沈黎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呜咽声更清晰了些。
苏砚在她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没有去碰她可能抗拒的头顶,而是轻轻覆在她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寝衣传递过去。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良久,沈黎才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痕,眼中充满了惶惑与恐惧。她拉起自己的衣袖,将那片浮现着浅淡绒毛的皮肤伸到苏砚面前,声音带着哽咽:“看……毛……出来了。晚上,看得太清楚,听得太吵……我……我是不是……要变回去了?变回猫……或者……怪物?”
苏砚的瞳孔微微一缩,仔细看向她的手臂。果然,在雪光映照下,那片皮肤上有一层极细微的、异于常人的浅淡绒毛。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触感柔软,确实不像人类的汗毛。
他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骇或厌恶,只有深切的担忧与了然。他早该想到的。沈黎的来历本就离奇,与《狸猫记》和赵凤仪的邪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如今他们频繁接触这些事物,她身上出现异变,或许并非偶然。
“别怕。”苏砚握住她冰凉的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语气坚定而沉稳,“看着我的眼睛,沈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