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锐一直在接触一家叫顺达的鞋厂。但还是提前回到了深市,因为他在等他爷爷,沈家的掌权人。
深市的夜比云市沉得晚些,南深大道的车流织成金红色的河,一直淌到天际线的尽头。沈锐带着刚签完云市顺达鞋厂的拍卖意向书刚到公司,助理李倩就轻敲了两下门,声音压得很低:“沈总,老爷子到了,在茶室等您。”
沈锐手里的笔顿了半秒。
他爷爷沈敬山,今年七十二岁,是沈家真正的定海神针。老爷子年轻时从摆摊做起,八十年代就开了深市第一家民营五金厂,后来赶上外贸风口赚了第一桶金,中年转型做产业投资,眼光毒得很,踩过的坑比沈锐走过的路都多。这几年身子骨不如从前,很少过问沈家的生意,今天突然过来,显然是冲沈锐云市的生意布局来的。
他起身往茶室走,推门就闻到一股凤凰单丛的焦香。
沈敬山坐在茶桌前,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老人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陷在皱纹里,却亮得像淬了光,手指节上带着厚厚的老茧 —— 那是早年做鞋楦磨出来的,几十年都没消下去。他正慢悠悠地温杯、洗茶、冲茶,动作熟稔得像刻在骨子里,旁边放着个磨得发亮的檀木盒子,不知装着什么。
“爷爷,对不起,没来得及接您,我刚从云市赶回来。” 沈锐走过去,在老人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晚辈的恭敬,又藏着几分年轻掌舵人的自持。
在外面他是杀伐果断的锐行创始人,可在沈敬山面前,终究还是晚辈。
“我再不来,你都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沈敬山抬眼扫了他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拿下云市一个古镇的文旅标,就觉得自己能横扫全场了?”
沈锐笑了笑,给老人添了杯茶:“文旅标只是敲门砖。云市市场大,本地企业散,技术和品牌都跟不上,我们有专利、有资本、有成熟的运营模式,降维打击而已,用不了半年就能站稳脚跟。”
“降维打击?” 沈敬山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沧桑,“小锐啊,你读了漂亮国的书,学了资本运作,就觉得老一套的东西没用了,是不是?”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热气熏得他眉眼柔和了些,话却一针见血:
“我今天过来,就跟你聊聊。”
沈锐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漫不经心。他知道老爷子从不废话,既然开口,就是真金白银的经验。
“先说做人。” 沈敬山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去云市,是抢人家的饭碗,砸人家的地盘。别仗着手里有资本有技术,就鼻孔朝天,觉得本地人都是土包子。人家在那片土地上摸爬滚打二三十年,人脉、根基、对本地市场的了解,比你深得多。真把人逼急了,拼着鱼死网破也要给你使绊子,你花多少钱都摆不平。”
“您的意思是?”
“先拜码头,后做生意。” 老人的语气很笃定,“深市这边的行业前辈、商会会长、鞋材老板,你一个个登门拜访,姿态放低,礼物送到位,人家喜欢文玩你就送古玩,人家喜欢喝茶你就送好茶,别拿现金那套俗的,寒碜人。你就说,晚辈初来乍到,以后靠前辈们多多关照,有钱大家一起赚,蛋糕一起做大,不是来抢饭吃的。”
“你敬人一尺,人让你一丈。这些老江湖,活了一辈子,争的就是个脸面。你给足他们面子,他们自然会给你让路;你要是蹬鼻子上脸,人家拼着不赚钱,也要把你挤出去。人性这东西,几十年都没变过。”
沈锐若有所思。他之前确实没把这些人情世故放在眼里,觉得商业竞争靠的是实力,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没用。现在被老爷子一点,忽然就通了 —— 实力是里子,面子是给别人的台阶。台阶给足了,路才好走。
“再说做生意。” 沈敬山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当年做实业的狠劲,“光讲人情没用,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但实力不是硬拼价格战,那是最笨的法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记住,用金融的手段做实业,才是最高效的。那些小公司,有技术的没订单,有渠道的没产品,有产能的没资金,半死不活撑着的,你别跟他们竞争,直接买下来。”
“买下来?” 沈锐愣了一下,“爷爷,我们自己有团队有技术,收购小公司不怕拖累吗?”
“拖累?” 沈敬山笑了,“傻孩子,买的不是公司,是人家攒了十几年的家底。有耐磨专利的小厂,你收过来,专利就是你的壁垒,比你自己研发省三年时间;有全国渠道的贸易公司,你收过来,货直接就能铺进几百家商超,比你自己建团队省五六年;有熟练工人的工厂,你收过来,改改生产线就能用,不用从零开始招工培训。”
“花钱买时间,买壁垒,买市场,这才是资本的玩法。你手里握着三个亿的融资,不是让你存银行的,是让你换产业链条的。等你把专利、产能、渠道、设计都攥在手里,形成闭环了,本地那些小厂子拿什么跟你斗?他们拼价格拼不过你,拼技术拼不过你,拼渠道也拼不过你,要么被你收,要么被淘汰,这才叫降维打击。”
老人说着,拿起旁边的手包。里面是名单,云市甚至整个华南地区鞋业相关的大佬,每个人的性格、喜好、家底、软肋,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沈家以及一些朋友提供深市云市鞋企的名单,全部整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