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起兵,她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朕听了她的,才有了这大唐天下。”
他顿了顿。
“现在,朕听你的。”
他走回御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提起笔,蘸了墨。
“李世民,朕封你为太子。军国大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朕——做太上皇。”
李世民的眼泪掉了下来。
“父皇……”
“别叫朕父皇。”李渊没有抬头,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从今天起,你是皇帝,朕是太上皇。君臣有别。”
李世民的额头贴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诏书写好了。李渊盖上御玺,把诏书递给身边的太监。
“宣。”
太监捧着诏书,走出殿门。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陛下有旨——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反,今已伏诛。秦王世民,功高盖世,人心所向,即册立为太子,军国庶事,无论大小,悉委太子处决——”
广场上,百官跪了一地。
“万岁!万岁!万岁!”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太极殿传到宫门,从宫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整个长安城。
李世民走出太极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了一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幅地图。
他赢了。但他没有笑。
然而,胜利的号角尚未吹遍全城,一个消息便如冷水泼进热油,浇灭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热度。
“殿下,”程名振快步走来,脸色苍白,压低声音,“长孙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宫里……朝臣们都在等着新太子出面安民。”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血污还是泪痕。
“名振,”他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砾,“惠通醒了么?”
程名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太医令甄权说,情况不容乐观。右臂筋脉尽断,失血过多,至今昏迷不醒。殿下还是……先顾全大局吧。”
东宫,此刻已成了临时的秦王府行辕。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气,两种味道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高惠通躺在临时安置的榻上,脸色比宣纸还要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沈莺儿跪在榻边,双手沾满了血,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莺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莺儿猛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身着粗布褐衣,发髻微乱,但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有神。她便是沈无忧,江湖人称“鬼手神医”,也是沈莺儿的亲姑姑。
“姑姑!”沈莺儿扑过去,抱着她嚎啕大哭,“玄武门……那里面乱箭如雨……姐姐为了替大王挡箭……姑姑,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沈无忧眼中闪过一丝剧痛。她狠狠一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榻前,双手已如闪电般扣住了高惠通的寸关尺。
“别哭了!按住她!”沈无忧一声厉喝,“名振!按住她右肩!别让她乱动!”
程名振红着眼睛,死死按住高惠通不省人事的身躯。
沈无忧迅速剪开高惠通右肩的衣物,那道狰狞的伤口露在灯光下,皮肉外翻,血色暗沉。她手指在那伤口周围连点数下,指风凌厉,暂时封住几处要穴,止住了不断涌出的鲜血。随后,她从药囊中取出一瓶秘制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那药粉遇血即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香气。
“大王……”沈无忧一边施针,一边头也不抬地禀报。
李世民站在榻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他死死盯着高惠通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至渗出血来。
“救不活她,”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你们全部陪葬。”
满屋的太医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沈无忧头也不抬,手指翻飞,将一根根金针扎入高惠通周身大穴,稳住她紊乱的气息。
“殿下,”沈无忧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急促,“老身需要沸水!烈酒!还有干净的绢布!快!”
李世民猛地回过神,暴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去取!”
须臾,热水与烈酒备好。沈无忧将器械在火苗上烤过,又浸入烈酒,这才开始清理那狰狞的伤口。她手法极快,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她才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世民。
“大王,”沈无忧缓缓开口,“高姑娘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李世民猛地一震:“什么叫‘算是’?我要她完好无损!”
“大王,”沈无忧面不改色,迎上李世民那要吃人的目光,“老身只能说,我已经尽了全力。高姑娘右肩胛骨碎裂,伤及肺腑,加之失血过多,能否真正醒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即便……即便侥幸醒了,这只右手经脉尽断,怕是也废了。”
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叫‘怕是也废了’?我要的是她像以前一样挽弓射箭。”
沈无忧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大王,老身行医六十载,从未有过妄语。能不能恢复如初,要看天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高惠通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
李世民缓缓在榻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高惠通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像一块寒玉,怎么也捂不热。
“惠通,”他低声唤道,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你醒醒好不好?你还没看我穿上龙袍,还没看这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