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具温婉之姿、清雅之韵,德行昭然,堪配宫规。”
初听褒奖之词,跪地的林府众人非但无半分欣喜,心头反而愈发沉重。无端的盛赞,最是令人惶恐,无功而受誉,必有后续安排。
李公公话音未歇,继续宣读,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枷锁,层层锁住林绾清的命运:“今后宫位次有空,宫闱需贤良佐理,特召林氏绾清即刻入宫,觐见圣躬。册封为从七品更衣,赐居长乐偏殿,随侍帝侧,侍奉宫闱。钦此。”
话音落定,风雨骤停。
前厅之内,死寂无声。
短短数十字圣旨,没有滔天恩宠,没有显赫位份,却字字千钧,压得林府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入宫。
从七品更衣。
随侍帝侧。
这三句话,彻底斩断了林绾清所有的俗世期许,将她从安稳书香府邸,硬生生拖拽进那座高墙万丈、人心叵测的深宫炼狱。
大靖后宫,妃嫔三千,佳丽如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荣耀之巅,可只有身在局中、知晓内情的人方才明白,那是一座最华丽的囚笼,是不见硝烟的战场。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清白是路人。多少女子倾尽一生,困于高墙之内,争宠斗艳,尔虞我诈,最终落得红颜枯骨、寂寂无名的下场,无人问津。
林家素来中立,不攀权贵,不结朝堂,从未想过让家中女儿卷入后宫纷争,沾染帝王情爱。林文渊为官数十载,深谙帝王心术,更懂深宫险恶。皇权最是无情,深宫最是凉薄,一朝入宫,便是身不由己,余生荣辱兴衰,皆系于帝王一念,再无半分自主可言。
他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发僵,心口阵阵发闷,满腔疼惜与无奈,却半句不敢辩驳。皇命如山,圣旨已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旨不从,抗旨便是欺君,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母亲身子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分哭声。她看着身侧身姿纤细的女儿,满心酸楚。她的绾清,素来爱静、喜安,本该嫁得良人,岁岁无忧,平安顺遂过完一生,却要骤然入局深宫,踏足那步步惊心的是非之地。
唯有林绾清,始终安静跪地,神色平静无波,无哭无泪,无惊无怒。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口那片温热的安稳,已经彻底冷却、碎裂。原来她数年安稳读书、岁岁静好,不过是暂时的虚妄。在皇权面前,寻常女子的心愿、一生的期许,渺小得如同尘埃,不堪一击。
一纸圣旨,便是一纸无情邀约。不问她愿不愿意,不问她甘不甘心,便强行替她定了余生所有前路。
从此,世间再无书香府邸、安稳度日的林家嫡女林绾清。唯有深宫高墙之内,随侍帝王、身不由己的更衣林氏。
良久,李公公收起圣旨,垂眸看向依旧跪地的林绾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林小主,接旨谢恩吧。”
一句“小主”,彻底划开了她过往的身份,将她硬生生推入深宫格局之中。
林绾清缓缓抬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拂去眼睫上沾染的细碎雨雾。眼底最后一丝温润褪去,余下一片清冷沉静,无半分波澜。
她清楚,没有退路,没有抉择,更没有侥幸。
于是,她端正身姿,俯首叩拜,声音清泠婉转,字字沉稳,听不出半分委屈与慌乱:“臣女林绾清,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推辞,不矫情,不怨怼。坦然接下这突如其来的命运倾覆,接下这未知莫测的深宫前路。
李公公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暗自赞许。他传旨多年,见过无数听闻入宫或欣喜若狂、或惊惧痛哭的官家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沉静通透、荣辱不惊的模样。明明是骤然被卷入深宫纷争、断送安稳一生,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仿佛早已看淡得失,坦然接纳所有宿命。
“小主起身吧。”李公公伸手虚扶,语气较之前柔和了几分,“陛下圣明,素来惜才重德。小主品行端雅、气质绝尘,此番入宫,必能得圣心眷顾,前程可期。”
这番话语是客套劝慰,亦是提点警示。入宫之后,荣辱成败,全系圣心。帝王一念可予万千荣宠,一念亦可碾落尘埃。
林绾清缓缓起身,身姿依旧纤挺,衣袂上的雨水缓缓滴落,落在青砖地上,晕开细碎水痕。她微微垂眸,恭敬回话:“公公谬赞,臣女惶恐。”
谦卑有度,进退得体,无半分恃宠而骄,亦无半分怯懦卑微。这般心性气度,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李公公收起神色,恢复肃穆,沉声交代:“陛下口谕,令林氏绾清三日后整装入宫,不得延误。入宫所需衣饰器物,宫中司衣局会统一送至府中,无需林家费心。今日之内,便需居家静养,闭门谢客,静待入宫时辰。”
句句皆是规矩,条条皆是束缚。从接旨的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自由的林家女,已然是预备入宫、身属皇家的后宫之人。
林文渊躬身应下:“臣谨记圣谕,定当谨遵执行。”
传旨事宜已然完毕,李公公不再多留,转身便要离去。临行前,他余光再次扫过立在廊下的林绾清,见她立于满目烟雨之中,清雅如兰,沉静似水,明明身姿单薄,却自带一身风骨,不卑不亢。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位林家嫡女,怕是将来的深宫之中,最不简单的一位新人。只是不知,这份通透风骨,能否在步步惊心、人心险恶的后宫之中,得以保全。
宫人侍卫随行离去,沉重的府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