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的电话在凌晨两点打来。
“周济民抓到了。”
林栋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在哪?”
“京城火车站,今晚十一点的卧铺票,目的地满洲里。”
满洲里,中苏边境。
“带东西了吗?”
“一个公文包,零七号档案,原件。”
林栋的手握紧了话筒。
“人呢?”
“安全部京城站,没抗拒,抓他的时候在候车室吃面包。”
“审了吗?”
“初步,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我知道你们会来,第二句:调令是他们安排的,第三句——”铁砧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你们拦住了我,拦不住下一个。”
“还有一件事,窑工在毛熊通讯里截到了一份回令,毛熊航空工业部情报处发给大使馆的。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中止接收。'”
林栋挂了电话。
零七号档案,轰炸机的全部技术底稿,从气动布局到蜂窝夹层蒙皮到加力燃烧室双发装机,每一张图纸,每一组参数,每一道工序,周济民打算自己带着它过境。单程票。
毛熊放弃了,他们知道这条线断了。
“零七号档案送回奉天,我亲手锁进保险柜。”
“明天上午到。”
1951年秋。
毛熊观察团到了。
团长伊万诺夫,毛熊航空工业部副部长,五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六个专家,每人手里一本装订好的文件,零七号档案的复印件,周济民在被抓之前已经传出去的版本。
林栋在总装车间门口迎接。
四架轰炸机在组装线上。
最里面的总装区,一架完整的轰炸机在做全系统联调。
伊万诺夫走到左翼根部,俯身看蜂窝夹层蒙皮上的铆钉孔。
手指摸了一下防振胶,拿回来,半透明的哑光。
他翻到零七号档案的蒙皮工艺章节。
“你们的蒙皮工艺和档案不一致。”
“档案什么时候归档的?”林栋问。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这架飞机刚首飞,首飞后左翼蒙皮在加力测试中出了裂纹,档案里没有那次故障,也没有修复方案。”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翻到飞控章节。
“伺服阀响应时间零点一九秒?”
“归档时的数据,现在加装了蓄压器,零点零九秒。”
伊万诺夫合上档案,六个专家没人说话,他们带着答案来的,但答案过期了。
“我们可以看发动机吗?”
“可以,外观。”
伊万诺夫蹲在发动机短舱旁边看了两分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可以取一点喷油管残液吗?”
“不可以。”
他把瓶子收回去,没有坚持。
临走的时候他在车间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正在联调的轰炸机。
“好飞机。”他说。“可惜你们造得太快了。”
观察团离开后第三天,毛熊外交部正式照会:钴铁合金出口许可不予通过。
林栋站在仓库里,五吨从西北部金川镍矿挖出来的钴铁合金码得整整齐齐,钴含量零点零四,镍含量零点九。
全部达标!
毛熊掐掉的,兔子自己挖出来了。
“段工。”
“在。”段工从热压罐那边走过来。围裙上全是银粉色的铝屑。
“金川的料能用吗?”
“能用,杂质比毛熊的低,配方微调一下就行。”他从口袋里掏出配方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已经在调了。”
1952年春,超音速战斗机首飞。
加力燃烧室量产。
面积律深度修形机身,全动平尾,机头进气锥,系统科技树推演的每一项改进,都在奉天的车间里被韩铁生的手变成了实物。
小马坐进座舱,今天他飞超音速。
“塔台,小马,准备起飞。”
“可以起飞。”
两个油门杆推到加力位。
尾喷管的蓝白色光柱拉成一条极细的线。
战斗机在跑道上加速。
前轮离地。
主轮离地。
陡峭爬升。
速度表指针往上走。
零点九,零点九五,零点九八。
“接近音障。”小马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有一点紧。
一马赫。
音障在奉天上空被击穿。
一声闷响从机身传出来。
座舱盖外面空气被压缩成锥形激波,阳光穿过激波锥面,折射出一道彩虹。
“一点二马赫,稳定。”小马的声音不紧了。
“塔台,我飞过了。”
“收到,回来。”
李长河在塔台里放下望远镜。
他看了小马一眼,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不抖了。
“好小子。”他说。
林栋站在他旁边。
“半岛战场。”林栋说。
“该上了。”
1952年夏,半岛。
鹰酱第五航空队的F-86佩刀编队在鸭绿江上空巡逻。
十二架。
长机飞行员叫约翰逊,击落过七架米格,他觉得自己是这片天空的主人。
今天不是。
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光点。
“多少架?”约翰逊问。
“……数不清。”
他转头看向左侧天际线。
云层上方,一道蓝白色的尾迹划过去。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五十道。
超音速战斗机编队从一万四千米高空俯冲下来。
速度一点二马赫。
物理碾压。
约翰逊推油门到底。
佩刀的发动机嘶吼着加速。
速度表指针走到极限。
他回头看,身后的超音速战斗机像散步一样跟上来,距离在缩短。
像是飘过来的,速度差太大了。
“我被咬住了!甩不掉!”
僚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