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腊月十六,李家镇358团一营驻地。
一大早,赵明远抻着懒腰走进营部,便看见吴子强趴在桌前,正对着几本花名册逐一勾画。
一连副连长调任营部副官,二连两个排长互换防区,三连的军需上士则要被调去一连。
赵明远只扫了一遍,心里就冒出一股火。
吴子强接手一营才两天,已经开始往各连伸手了。
尤其是调走三连军需这一笔,摆明了要从粮饷和弹药上卡住他。
“赵连长来了?”
吴子强把钢笔帽扣上,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正好有几件事找你商量。”
“营座客气了。”赵明远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指着桌上的花名册,“这是要调人?”
吴子强伸手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营里刚换主官,各连职务也该重新理一遍。”
“钱伯钧留下的那套班底,办事有本事,可有些位置待得太久,人情关系太重,容易搞小山头。”
“互相调动一下,对全营都有好处。”
吴子强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把赵明月这个老一营的人当回事的意思。
“也对,还是营座考虑得周全。”赵明远心中虽然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但脸上始终没露出异样。
“赵连长不反对?”吴子强揣着明白装糊涂道。
“我听营部安排。”赵明远答得干脆。
吴子强多看了他两眼,身子慢慢放松。
这两天接触下来,赵明远一直很配合。
就连几个老资格排长闹情绪,也是赵明远出面压下去的。
钱伯钧、张富贵、孙铁都被调走以后,一营里最有威望的旧人就剩赵明远。
只要这人肯站在自己这边,接管一营就能省去不少麻烦。
“赵连长,我也不瞒你。”
吴子强端起茶缸,语气亲近了几分。
“团座让我来,是信任我,也是让我替一营稳住局面。”
“钱营长他们的事情,团座自有考虑,咱们当下该干的,是让弟兄们安心。”
“有些闲言碎语,你得帮我压一压。”
赵明远听到这里,心头暗笑。
闲言碎语就是他放出去的。
钱伯钧走后的这两天,他分别找了三连的几个排长喝酒,又让心腹装作无意,把消息透给一连、二连的老兵。
话不能一次说透。
他先提钱伯钧三人被一股脑调走。
再提吴子强要重新编排各连。
最后才把“拆分一营”“粮饷减半”“老兵分调”这些话掺进去。
虽然这话听着着实让底下的人不舒服,但也只是憋着怨气,暂时没人敢公开闹事。
可这时的一营上下,不少士兵已经在私下觉得,团座是嫌一营尾大不掉,准备借换营长的机会,彻底拆掉这个老底子。
“营座放心。”赵明远坐直了些,“弟兄们都是358团的兵,只要是在358团跟着团座,上哪都一样,谁敢乱嚼舌根,我第一个收拾他。”
“好!”吴子强抬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也就是这时,恰好门外响起脚步。
一名勤务兵提着一个大竹筐跨进门槛,筐里塞满了牛皮纸袋和各式本册。
“报告!”
“后勤处下发的统一补给单据清册,请营部接收!”
吴子强瞧了一眼。
往日小批补给,后勤处只会送来几张清单。
赶上全团统一发放季度大补给时,文件和清单就多了。
各营所需的领取凭证、交接清册、领料本,全按整套装进竹筐,省得中途散失。
“先放军需案头。”吴子强重新拿起钢笔,“等军需回来,让他逐项核对。”
“是!”
勤务兵提着竹筐刚要往旁边走,赵明远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钱伯钧就在后勤处,他肯定会想办法跟自己联系。
这后勤处领回来的东西,或许……
赵明远起身,看了一眼空着的军需案头。
“营座,今天送来的是整套账目,积在这里,容易误了各连领取补给。”
他指了指竹筐。
“军需不在,要不我先清点一遍,等军需回来以后再复核入账,也省得他从头忙活。”
“也好。”吴子强没往别处想,随手一挥,“你先看看有没有少页缺项,出了问题也好尽早派人回团部补单。”
“明白。”赵明远冲勤务兵招手,“来,给我吧。”
勤务兵把竹筐提过来,赵明远接手提到靠窗的那张空桌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竹筐最上头随机拿起一只牛皮纸袋拆开,逐页核对。
他没有表现得太急,就跟平时一样,一份对完,接着下一份。
发现缺少签章的,还专门用笔在旁边做上记号。
吴子强偶尔抬头看过来,只见他忙得认真,心里对这个部下更满意了。
整整一炷香后,竹筐里的单据才清到一半。
赵明远又抽出一册《一营军粮补发登记》,手指刚掀开封皮,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便从夹层滑了出来。
纸块落在桌面,正好卡在他手腕下面。
赵明远的动作停了半拍。
果然来了!
他用左手继续翻动册页,右手顺势按住黄纸,手掌往回一收,把纸块攥进掌心。
“怎么了?”
吴子强忽然开口。
赵明远后背一紧,抬头迎上去。
“这本账少了军需处主任的盖章。”
他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手指压在落款处。
“您看,这里只有经办员的签字。”
吴子强起身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
“先做记号,等军需上士回来,让他派人补盖。”
“行。”
赵明远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圈。
吴子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