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倏尔一静。
烛光迎风摇曳,将窗纸上那丛海棠的影子扯得忽近忽远。
卫祯骤然抬眼,细长的凤眼上扬斜飞,眸色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怔愣。
两年前,齐人率兵进犯大魏北境,连破三城,朝野震动。
彼时崔玄聿尚未入中书省,以萧山道行军大总管之职,率萧山军五万北上御敌,最终于封狼谷前截杀齐人十万大军。
魏、齐两国相争多年,封狼谷战役不仅是大魏立国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场战,也是崔玄聿行军履历里最负盛名的浓墨一笔。
当时封狼谷为主战场,左右峡谷还有两个分战场,战事胶着了半个月,最终卫掣的藩王军因决策失误,被齐人绞杀,致使左峡谷战场彻底沦陷。
若是右翼再破,崔玄聿便会腹背受敌,五万萧山军将会被十万齐军绞杀殆尽。
眼看危急存亡之际,兰郡领军率领三千兰郡骑兵强行突围,不仅将齐军副将斩于马下,还以一军之力抗两翼,足足撑了三日,为最后的封狼谷大捷送上了最有利的东风。
捷报传至盛安时,满朝振奋,元熙帝有心笼络世族,便将这不世之功归于崔玄聿一人之身,对另外两军只是例行嘉赏。
当时兰郡传来的授封名单只有上官琮的名字,是以朝野内外都理所当然以为那日领兵突围便是上官琮。
没想到,竟另有其人。
卫祯皱了皱眉,“你方才说她多大?”
禄存:“说是十六。”
他不敢说得太死,要知道这还是两年的事,也就是说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仅凭三千骑兵就守住了封狼大捷的阵眼,这事说出去谁会信?
难怪这么多年,兰郡都不曾来盛安讨公道。
慕容橙心忽然想到诱饵之事,脸色凝重了几分,“殿下,这是不是有些太荒唐了?十四岁的年纪,便是崔玄聿也做不到。”
“荒唐?”
卫祯扯着嘴角,转头看了过来,“锦衣卫、九星八人、还有一群不知所谓的江湖术士,你们联合围剿,封城屠民,尚且动不了她一根手指,这不荒唐?”
“她抢了血书,还敢去江都盗账目,入了盛安不好好躲着,追着孤杀,这不荒唐?”
卫祯的眼神骤然转冷,“我看真正荒唐的是你们这些蠢货!屡屡失败还不知忌惮,连底细都没查清楚就敢出手,本宫的脸都被你们丢完了。”
“殿下说的是,属下知罪。”
慕容橙心从未见过太子如此慎重对待过谁,已然看出异样,不敢再争辩。
卫祯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拿起案上的书对着她的脸上丢了过去,“别怪孤没提醒你,这一局你若再输便会没命。”
说罢,转身出了书房。
“是。”
慕容橙心没敢躲,书从她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膝边的金砖上。她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将眼底那点晦涩逼了回去。
她暗暗吐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那本书,待看见上面的字时,眼里的暗涌瞬间悬停。
《九霄牡丹记》?!
慕容橙心原以为太子摔过来的会是哪部兵法策论,或是先帝御批的奏章汇编,没想到竟然是本话本子?
她难以置信,翻开封皮,匆匆扫了一眼,确认过后一脸古怪地看向殿外。
殿下放着三千字的策论不写,看了一天的话本子,这是何意?
翌日,盛安落下了立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点砸在瓦檐上噼噼啪啪连成一片,雨水顺着瓦檐汇成线,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坑。
卫芙宁立在窗前,手里捏着半块干粮,慢慢地嚼着。
半敞的窗扇将雨声放进来,也放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意,雨水沾湿了她的袖口,她也不在意,目光幽幽望着巷口的那棵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后,她将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到屋角。
季无忧蜷缩在角落里,缠在身上的奠布被血浸透,干涸后硬得像一层壳。他弓着腰身一动不动,若非胸腔微微起伏,乍一看还以为死透了。
卫芙宁用脚踢了踢他的腿,“还是不说?”
季无忧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撑起一条眼缝,充血的瞳孔慢慢聚焦,待看清眼前的灰靴,又默默闭上了眼。
“杀了我。”
卫芙宁沉默片刻,抬脚踩住他的右小腿。
季无忧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卫芙宁脚尖抵着尺骨断裂的位置,用力往下一踩。
“咔嚓。”
这根骨头两个时辰前才接上,现在又被踩断,这种痛渗入骨髓,正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骨节复位的声音就像折断一根枯萎的腐枝,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啊!”
季无忧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瞳孔涣散直接晕了过去。
这么脆皮?
卫芙宁神色淡淡,转身走到桌边。
木桌上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着一层软软的棉絮,棉絮上卧着一只金丝蚕虫,通体金黄,半透明,像一颗被日光融化的琥珀。
她曾在一本残破蛊书里见过这种虫,它叫金丝蚕,以百草为食,以毒物为引,不通人性,却对气味有着近乎偏执的记忆力。
书中的原话是“能辨千人气息,万里不差”,原本她还不信,直到那个老道士用这只小金蚕找到了她。
老道已死,这个宝贝自然就是她的了。但书里说,要想金丝蚕重新认主,必须清空他对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气味记忆,是以半个月间,她每日都会来给金丝蚕喂药。
卫芙宁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丢进竹篮。
金丝蚕原本在竹篮睡觉,闻见药香立马睁开了眼睛,触角在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