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将徐妙云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她从那场惨烈而悲壮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常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不忍,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只能用这样苍白的语言,来安慰她。
因为她知道,有些伤痛,是永远也过不去的。
它们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心底,结成一道道狰狞的疤。
徐妙云靠在常氏的肩上,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
“嫂嫂,”
她喃喃地说道,“您说,他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常氏一愣,不解地问道:“妹妹,此话怎讲?”
“他早就知道,功高震主,兔死狗烹的道理。”
徐妙云的眼神,空洞而悲伤,“所以,他才那么拼,那么急。”
“他想在自己,被这皇权吞噬之前,为大明,为陛下,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他想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万世太平。”
“他想把他能做的,都做完了。这样,就算他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他是个傻子。”
“他就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徐妙云说着,又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声,还让人心碎。
常氏的心,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疼得她快要窒息。
她终于明白,朱沐英为什么,总是那么的奋不顾身。
原来,他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在跟时间赛跑。
在跟那高高在上的,无情的皇权,赛跑。
他想用自己的功勋,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可他忘了,有时候,功勋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不,他不是傻子。”
常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扶着徐妙云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我大明的英雄。英雄,不该是这个下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那双一向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此刻,也燃起了一团,不屈的火焰。
她是常遇春的女儿!
她的骨子里,同样流淌着,不服输,不认命的血液!
“妙云,你听我说。”
常氏的思路,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更不是寻死觅活的时候!”
“五弟他,还在等着我们去救他!”
徐妙云看着她,眼神里,有了波动。
“救?嫂嫂,我们……还能怎么救?”
“能!”
常氏的语气,斩钉截截,“太子还在午门,他不会放弃的。我爹,还有徐伯伯他们,那些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将军们,也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五弟蒙冤赴死!”
“可是,他们……”
徐妙云想说,他们都跪下了,他们都兵谏了,可皇帝,依旧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常氏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知道,光靠他们,不够。”
“因为,他们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们再怎么逼,也越不过那道坎。”
“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常氏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有一个人,她既不是君,也不是臣。在陛下面前,她甚至,比君,还要大。”
徐妙云的心,猛地一跳。
她瞬间明白了常氏的意思。
“您是说……皇后娘娘?”
“对!”
常氏重重地点了点头,“就是母后!”
“这天底下,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劝得动陛下,能让他收回成命,那就只剩下,陪着他从一介布衣,从尸山血海里,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结发妻子,马皇后了!”
常氏的这番话,一道闪电,劈开了徐妙云心中,那片死寂的黑暗。
是啊!
皇后娘娘!
她怎么把她给忘了!
马皇后,是何等样人?
那是大明朝,所有人心中的“贤后”。
是那个在朱元璋最落魄的时候,把刚烙好的热饼,藏在怀里,烫得皮开肉绽,也要给他送去吃的女人。
是那个在朱元璋当了皇帝,要大肆封赏自己娘家人的时候,极力劝阻,说“国家官爵,当与天下贤能共之”
的女人。
更是那个,把所有的皇子,都视如己出,爱护有加的,慈爱的母亲。
朱元璋怕她。
这种怕,不是畏惧,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和愧疚。
他这一辈子,杀伐果断,对谁都狠得下心。
唯独对这个,陪他一路走来的婆娘,他始终,存着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对!皇后娘娘!我们去找皇后娘娘!”
徐妙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那火苗,虽然微弱,但却足以,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拉出来。
“嫂嫂,我们快去!我们现在就去坤宁宫!”
她挣扎着,就要从地上站起来。
“别急。”
常氏却按住了她。
“妙云,你听我说。”
常氏看着她,神情无比严肃,“母后那里,是最后的希望。我们去了,就不能退缩。”
“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心里痛。但是,从现在起,你要把所有的眼泪,都收起来。”
“在母后面前,我们不能只是一味地哭诉哀求。那没用。”
“我们要让她看到,我们的决心。”
“要让她看到,陛下这么做,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
“要让她,比我们,更急,更怒,更痛!”
“只有这样,她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陛下!”
徐妙云看着常氏,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