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结束之后,柳塘村再次热闹起来。锣鼓敲了一整天,族中长辈喜笑颜开...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五月下旬。
秦浩然正在府署后堂批阅公文,顺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道:“老爷!大少爷…大少爷中了!小三元!”
秦浩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看着顺子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涨红的脸,没有立刻问话,而是接过信,拆开封口,看了起来。
信是李松遥写的,通篇皆是夸赞承渊勤学沉稳,文末特意落笔一句:“这孩子三场应试一气贯通,论策风骨酷似于你,比起当年少年时的你,还要更胜一筹。”
秦浩然看完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转瞬到了晚间阖家开饭,席间杯碟轻响,秦浩然放下竹筷,将喜讯道出:“承渊三场连捷,拿了小三元。”
这话刚落,徐文茵手中筷子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再也动不得。
望向丈夫,满是不敢置信,片刻后眼尾轻轻弯起,满是惊喜道:“这孩子…真的做到了。”
一旁的秦禾旺听罢喜上眉梢,当即吩咐下人取来家中藏酒,要同秦浩然、儿子秦承博举杯同贺,饭桌上瞬时添了几分热闹喜气。
年纪尚幼的秦文昭听闻兄长一举夺得小三元,心头满是骄傲,按捺不住满心雀跃,扬着清脆嗓音反复高声念叨:“我哥是小三元!我哥是小三元!”
一餐家宴喜乐融融,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秦浩然独自踱至院中,静立良久,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心中万千思绪翻涌。
待再睁开眼时,望着那轮明月,心神仿佛越过千里山水,直直落在千里之外的柳塘村,依稀看见自家少年立在乡间月色之下,一身青衫儒巾,清朗挺拔。
秦浩然轻声说道:“‘青云初起步,年少夺三元’,承渊,为父远在京师,由衷替你骄傲。”
六月初,京城的暑气已经很重了。
但秦浩然的日程依旧如常,每日去府署坐堂,批阅公文,处理政务。
这天午后,正在翻阅刑名卷宗,推官周应文捧着一叠新案卷走进来,放在案上,躬身禀报了几句各坊的治安情况。
秦浩然一面翻看案卷,一面随口问了几处细节,周应文对答如流。
可秦浩然的目光却在某一页上顿了一下。
那页上记着城西一家米铺的纠纷,店主告到衙门的理由是“被差役索要常例银子”。
案卷上写得很简单:差役已经退回了银子,店主也不再追究。可下面附着的一份证人供词里,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名字,周应文手下的一名书吏。
秦浩然看了那行字一眼,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应文,什么也没说,把案卷合上了:“这件事,你回去再查查。若是确有索贿之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因为是自己手下的人就袒护。”
周应文的脸色微变,连忙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秦浩然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周应文捧着案卷告退出堂,步履间难掩几分局促。秦浩然心中透亮,清楚周应文此番应下不过敷衍搪塞。
那名涉案书吏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若深挖索贿一事,顺着线索追查下去,难免牵出周应文本人私下纵容属吏盘剥商户的内情,周应文绝不会真心从严彻查,只会设法遮掩了事。
周应文这人在顺天府做事还是有用的,能力不差,办事也利索,只是手脚不够干净。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刀,用不好是一根刺。
秦浩然需要他继续做事,但不能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句话,就是一个信号,我看见了,你看着办。
数日之后,徐启遣心腹家人持密帖而来,请秦浩然过府一叙。
徐启端坐案前,眉宇间凝着少见的凝重,眉头微锁,一番交谈后,询问道:“我决意要对两淮动手了。
两淮盐政积弊数十年,根深蒂固,早已溃烂不堪。朝廷每年盐课巨额亏空,国库日渐虚空,可盘踞地方的盐商却借机营私舞弊、囤积牟利,个个富可敌国。再放任下去,国库终将被这帮蛀虫蚕食掏空,大局堪忧。”
秦浩然闻言垂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错愕到思索,从思索到谨慎,最后定格在一种“您是在跟小婿开玩笑吧”的微妙笑意上。
“岳父大人,您不会是想让小婿去当那个应天巡抚?兼理两淮盐政?”
徐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正是。”
秦浩然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件事的分量。
应天巡抚,那是管着南直隶十多个府州、兼管江南盐政漕运的封疆大吏,俸禄没涨多少,担子倒是翻了好几番。
“岳父大人,小婿,您是不是觉得我在顺天府这摊事上折腾得还不够,想把我扔到南边去再多折腾几年?”
“浩然折腾的那些事,北城修路、琉璃窑、免费书坊,都是好事情,只是眼界格局,终究困在顺天府方寸地界之内。若当真想立下一番足以传世的功绩,便要登上更广阔的位置,方能统筹全局,看清天下利弊。
我已上疏陛下,举荐你出任应天巡抚,兼理两淮盐政。”
秦浩然心里忍不住苦笑。岳父大人说得轻巧,可这哪是给他升官,分明是给他挖坑。
两淮盐政,天下最难啃的硬骨头,盐商盘踞数十年,世代联姻,官商勾结,关系网纵横交错。
这一去,无异于徒手捅马蜂窝,别说整顿盐务,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两说。
“岳父两淮盐政积弊已深,盐商势力盘根错节,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