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崔道义要见韩君安的申请,程郁缀略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是16号,并非正常的集中改稿日,除非有重大变故,这位崔编辑不应当找过来。
况且,平日都是负责二审的屠光群跟学校对接,负责初审的崔道义很少露面。
情况如此不寻常,必定是出了特殊事件。
抱着对学生的关心,程郁缀将崔崔道义请进办公室,准备了解下情况。
崔道义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将报纸甩出来。
“我来请君安写个回应。”
程郁缀晕头转向地拿起那张报纸,又稀里糊涂地读完。
他认得上面的每一句话,合在一起便不太能够理解。
“他们在骂《那个男人》?”他反问,“这群人放着有争议性题材不去讨论,反倒针对一本纯粹得近乎没有政治立场的作品发难?脑袋有病啊!”
崔道义本来没往这方面想,听程郁缀这么一讲,忽然察觉到这个被忽略的关键点。
为了践行张广年总编“文学要反映时代”的理念,《人民文学》近期刊发了不少贴近现实、带有反思色彩的作品。
这类作品本就存在诸多讨论点,可那些人不去触碰这些争议更多的作品,反倒盯上了明确标注为幻想文学的《那个男人》?
细想之下,此举不过是担心针对这类广受关注的现实题材作品发声,会引发较大的舆论反响。
毕竟当下相关方面对这类反映现实的文学作品颇为重视,那些一味讲求步调统一的人,既不敢触碰这类深受读者认可的作品,便只能拣选他们自认为受众接受度不高的题材来针对。
“这是把《那个男人》当软柿子捏啊。”崔道义后知后觉。
“他们多精明!”思及此,程郁缀都忍不住冷笑,“估摸那伙人现在正洋洋得意呢,终于逮到个好攻击对象,笃定君安百口莫辩。”
此时,崔道义反而要替这群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家伙们惋惜。
“他们倒不如攻击其他作家,别人有可能认错,君安绝无可能。”
……
“认错?认什么错?”放下这份报纸,韩君安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我没有要认错的理由啊。”
面对老程一脸严肃的出事通知,他本来还挺紧张,以为是家里出了天大的事,不曾想是路过街边被狗咬了一口。
“你们想得太严重了,被狗咬了一口是我倒霉,反过来咬狗一口……”韩君安舔下嘴唇,“还挺有挑战性的。”
话音未落,程郁缀便用手背敲他。
“少抖机灵,在谈正经事呢,”他坐在韩君安对面,指尖一顿一顿地敲击桌面,表情分外凝重,“实在不行,我就同系主任说一声,你是我们文学院重点培养的对象,现在遭受这种不清不楚的冤枉,学校不会放任不管。”
崔道义赶忙阻拦。
“张广年总编已经有一套应对方法,没必要再通知文学院的各位老前辈们,闹得声势浩大反而不好,”他特意停顿一瞬,“特别是在马上要开会这节骨眼。”
面对他的阻拦,程郁缀只将探寻的目光投向韩君安。
“君安,我尊重你的想法。”
韩君安也摇头:“知识分子间拌拌嘴,不需要请大人出场。”
既然韩君安想要自行处理,程郁缀也不便多加勉强,只忍不住感叹。
“你倒是心大。”
韩君安嘿嘿一笑。
并非心大,单纯是写网文那些年锻炼出的大心脏。
感谢读者大大们多年来的历练,成功让他练得金刚不坏的超厚脸皮。
现在韩君安担心一件事。
“崔主编,第四期的内容还发吗?”
——他可不想退稿费!
“当然发!”崔道义火速回答,“都已经定稿了,哪里有撤回来的道理?回应是回应,刊发是刊发,不能听狗吠就不干事。”
韩君安彻底放心。
“得,那我这便写回应。”
崔道义一愣:“现在写?不回去想想措辞?”
“用不着,这点小事简简单单。”
韩君安找程郁缀借了一根钢笔,又拿过程郁缀送上来、印有“燕京大学”抬头的稿纸,趴在小会议室便埋头写起来。
见状,程郁缀和崔道义悄悄退出去,将空间单独留给他发挥。
两人立在走廊上,俯身透过木格窗望去,只见房檐覆着皑皑白雪,楼下裹着围巾、抱着书本的同学们正匆匆前行。
好一副生机盎然!
“燕园恢复得真好,”崔道义望着下方的风景由衷感慨,“如今总算有个正经大学的样子了。”
程郁缀唇角微扬,难掩几分自豪:“是啊,燕大能这么快重回正轨,全靠全校师生拧成一股绳。”他话锋骤然一沉,“也正因如此,我们绝不容许外人随意欺辱自家的学生。”
崔道义闻言,满心都是歉意。
君安这场无妄之灾,委实来得冤枉。
“本以为一份会议记录能压下外界的非议,没成想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风波反倒越闹越凶。”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程郁缀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语气沉缓又认真,“我头一回当班主任,也头一回遇上君安这般天资出众的学生。或许这话由我来说不合时宜,可他实在是个乖巧又出色的好孩子,文学院的老先生们个个都把他当心尖宝。我只希望,你们别因为他年纪轻,就刻意为难他。”
“……乖巧?”崔道义重复,“君安吗?”
程郁缀不明所以:“不然呢?你以为我说的是谁?”
崔道义沉默。
“乖巧”可以用在君安身上?
那可是他认识最莽、最强硬的作家。
冷知识,写知青文学或伤痕文学不代表这位作者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