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
风雪漫天。
朱红宫墙被盖上一层苍白,天地之间像只剩下两种颜色,
白,
还有,苏相脚下,那一点一点晕开的红,
一身素缟,散着半白的头发,赤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怀里抱着一块灵位,
【镇西大将军霍青之灵位。】
风很大,
白色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苏相的脚早已冻得发青,脚底被碎石和冰渣割破,每往前走一步,雪地里便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一个。
又一个。
从长街一路延伸到宫门,
像二十年前,霍府满门的血,从未真正干过。
管家跟在他身后,眼眶早已红透,
“老爷,您穿上鞋吧。”
苏相没有回头,
“今日是替霍家叩门。”
“戴冠穿靴,便不像请罪。”
管家喉咙一哽,
“可您年纪大了。”
“雪这样冷……”
苏相低头看着怀里的灵位,
“他们在地下,冷了二十年。”
“老夫才走这几步。”
“无妨。”
他的声音不大,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管家却听得清楚,
又是无妨。
这些年,相爷无论遇上什么都只会说这一句,
旧疾发作,无妨。
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奸相,无妨,
为了救小姐向昔日最看不起的人低头,无妨,
如今连脚底被冰雪割得鲜血淋漓,也还是无妨,
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
很清楚,这个老人不是不疼,
只是在今日之前,他不能倒,
他一旦倒了,便再也没有人能替霍家把那句冤送到宫门前。
管家再也说不出话,最开始,跟在苏相身后的只有几个人。
几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穿着洗得发旧的麻衣,腰背佝偻,走路时还得拄着木杖,
可当苏相抱着霍青的灵位从他们面前经过时,这些老人全都颤巍巍跪了下去,
“将军……”
有人哭出了声,
“真是将军的牌位!”
二十年了,
霍家的名字在京城里,是禁忌,
霍青的灵位,更不敢正大光明地立,
霍青这个名字,已经二十年没有人敢在京城里大声提起,
老人听见,会下意识噤声,
年轻人只知道,二十年前有个通敌叛国的镇西将军,害得边关数城失守,最后满门抄斩,
可在更老一辈人的记忆里,
霍青不是反贼!
是那个十二岁便跟着父亲上战场,二十岁守住西境三城,二十五岁把北狄骑兵打得退后三百里的少年将军,
是灾年开军仓放粮,哪怕被朝廷问责,也不肯看着百姓饿死的人,
也是死时,不过三十岁的霍青!
人群中,一个卖炭的老人忽然扔下手中的秤,
他盯着那块灵位,嘴唇颤了很久,
随后转身,从铺子里扯出一块白布,胡乱披在身上,
老伴急忙拉他,
“你做什么?”
老人红着眼,
“当年北狄人杀进我们村。”
“是霍家军救了我。”
“我这条命,是霍将军给的。”
“他死了二十年。”
“我连给他烧一炷香都不敢。”
“今日苏相敢替他抱牌位。”
“我有什么不敢跟的?”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苏怀远身后,
没有说话。
只是跟着。
又走出一条街,
紧接着,苏怀远的身后不断有人跟着,
这些旧兵有的断了手,
有的瞎了一只眼,
有的腿上还留着当年北狄弯刀割开的伤,
他们活了下来。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主帅背着通敌的骂名,埋在无人祭拜的荒土里。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颤着手扯下外袍,
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白布,
他跪在雪地中,朝霍青的牌位重重磕了一个头,
“镇西军旧部李宽。”
“送将军入宫。”
其他人也纷纷脱去外袍,
白布。
白衫。
白幡。
一个接一个,在大雪中铺开,
“镇西军旧部赵良,送将军入宫!”
“镇西军旧部周贵,送将军入宫!”
“镇西军旧部……”
苍老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站起来,
跟在苏相身后,
雪越下越大。
长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个抱着丈夫牌位的老妇人,听见霍青的名字,忽然跪在路旁,
她丈夫当年是镇西军中的一名小卒,
死在雁门道,
可霍家被定罪后,所有追随霍青战死的将士,都成了通敌者,
没有抚恤。
没有牌位。
连尸骨都不敢认领。
一支送葬般的队伍,在风雪中一点点变长,
有人低声问:
“霍将军当真是冤枉的?”
旁边的老兵红着眼道:
“他若想投敌,二十岁那年便可以开城门。”
“何必守到三十岁?”
“何必让两个兄长都死在北狄刀下?”
“又何必自己死得……”
老人话说到一半,忽然哽住,
再也说不下去。
霍青死得太惨,
惨到那些真正见过他尸首的人,二十年来都不愿意回想,
那一战结束后,霍家军全军覆没,
援军赶到时,雁门道外已经堆满尸体,
霍青被人从尸山下挖出来,
身上的重甲碎了大半,
胸前中了七箭,
右腿被战马踩断。
握剑的手只剩三根手指,却还死死扣着那截断剑,
北狄人想砍下他的头颅请功。
他身边最后十几个亲兵便用尸体压住他,直到死,也没有让敌人将他带走。
找到他时,他背靠残破的霍家军旗,双目没有闭上。
面朝京城。
边关战报传回京城时,霍府上下哭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