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结束后的第三天,叶迦尘被叫到了内堂正殿。
这一次,不是偏殿。
正殿比偏殿大得多,也冷得多。殿内点着几十盏长明灯,火光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却照不进那些阴影里的角落。宗主元檀坐在正中的蒲团上,身后是那面巨大的火焰纹壁画。三大长老分坐两侧,十二堂主依次排列,像一排被雕好的石像。
叶迦尘站在大殿中央,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兔子。
“叶迦尘。”元檀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弟子在。”
“纸鹤的事,查清楚了。”
叶迦尘抬起头。
“是一个外堂杂役做的,名叫赵五。他已经招供,说是看不惯圣女,想捉弄她一下,与你无关。”元檀顿了顿,“你已经洗脱嫌疑了。”
叶迦尘没有说话。
他认识赵五。那是一个比他还要沉默的人,在外堂做了十年杂役,连管事都记不住他的名字。这样的人会“看不惯圣女”?
会。
如果有人给他足够的银子,或者用他的命来威胁。
“既然与你无关,你就回去吧。”元檀挥了挥手。
叶迦尘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元烬的声音。
“宗主,就这么放了?”
“不然呢?”元檀的声音依旧很平。
“他——”
“大长老,查清楚了的事,就不必再追究了。”
元烬沉默了。
叶迦尘快步走出正殿,一直走到外堂的柴房后面,才停下来。
他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赵五。
他记得赵五有一个生病的老母亲,住在山下的镇子里。上个月赵五还跟他说,想攒点钱给母亲买药。
现在赵五被关进了内堂的地牢。
“招供”意味着什么,叶迦尘很清楚。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三天后,赵五死在了地牢里。
死因是“畏罪自尽”。
叶迦尘没有去看他的尸体。他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地窖里,把那本《天启剑谱》翻了一遍又一遍。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合上了册子。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圣火宗。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必须尽快。赵五的死是一个信号——有人想让他死,一次不成,就会有第二次。下一次,不会再有一只纸鹤来替他顶罪。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
而他认识的唯一一个可能帮他的人,是阿伊莎。
第二天黄昏,叶迦尘以外堂杂役的身份,被派去给内堂送柴火。
这是他的机会。
他背着一捆柴,低着头走进内堂。内堂的格局他早就摸清了——七年来,每一次来送柴火,他都在心里画一张地图。哪里是路,哪里是门,哪里是死角,哪里有暗哨,他一清二楚。
阿伊莎的住处在内堂东侧的一个小院里,院门口有一棵老槐树。
叶迦尘把柴火放在内堂的柴房门口,趁没人注意,闪身钻进了东侧的小巷。
他走到老槐树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塞进树洞里。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今夜子时,地窖。有要事相求。”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柴房,背起空担子,离开了内堂。
子时。
地窖。
叶迦尘坐在黑暗中,听着头顶的动静。
风很大,吹得地窖口的破木板吱吱作响。他不确定阿伊莎会不会来——她来了,可能会被发现;她不来,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等了大约一刻钟,头顶的木板被人轻轻掀开了。
一束月光漏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脸上。
阿伊莎。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不再是白天那件惹眼的赤金色长裙,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袄,头发也束了起来。如果不是那双眼眸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叶迦尘几乎认不出她。
“你疯了?”阿伊莎跳进地窖,压低声音说,“这个时候约我来这种地方,被发现了你我都得死。”
“我知道。”叶迦尘说。
“你知道还——”
“我要走了。”
阿伊莎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
“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越远越好。”
“为什么?”
叶迦尘看着她。月光从头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赵五死了。”他说。
阿伊莎没有说话。
“他是替我死的。”叶迦尘的声音很平,“下一个就是我。”
“你确定是霍岩?”
“除了他,还有谁?”
阿伊莎咬了咬嘴唇。
“我可以帮你跟爷爷说——”
“你爷爷是大长老。”叶迦尘打断她,“霍岩是他的亲传弟子。你觉得他会信我还是信霍岩?”
阿伊莎沉默了。
她知道叶迦尘说的是对的。
“你需要什么?”她问。
“一张出山的令牌。还有一些干粮和水。”
阿伊莎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他。
叶迦尘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铜牌上刻着一个火焰纹和一个“通”字——这是圣火宗的通行令牌,持有者可以自由出入山门。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有些意外。
“从赵五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阿伊莎的声音很轻,“迦尘,你走了就别回来了。圣火宗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知道。”
叶迦尘把铜牌收进怀里,又从角落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那本《天启剑谱》,几两碎银子,一件换洗的衣裳。
“阿伊莎。”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阿伊莎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碎了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