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里娅姆骑着灰色的老马,走了三天三夜。她走的是大漠深处那条没有路的路——碎石,枯骨,风干的骆驼刺。白天,她躲在岩石的阴影里,把毯子披在身上,像一块被遗弃在沙漠里的石头。夜里,她赶路,不点火把,不出声响,只靠月亮和星星辨认方向。第三天夜里,她看到了西武林盟的补给线。那不是一条路,是一条河——火把的河。从西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尽头,成千上万支火把在夜风中跳动,像一条被点燃了的、正在缓缓流淌的河。
米里娅姆趴在一个沙丘的背面,把身体缩进沙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数了数——运粮的马车有三百辆,每辆车配两个车夫、四个骑兵。运水的马车少一些,只有五十辆,但每辆车周围有八个骑兵。运兵器的马车夹在中间,被保护得最严密,前后左右都是骑兵,火把也比别处亮。三千人的粮草,五百人的水,两百人的兵器。
她一个人,一柄短刀,一匹老马。烧不完,但能烧一部分。烧一部分,就够让雷蒙急了。她在沙丘的背面等到后半夜,等到那些车夫困了,等到那些骑兵倦了,等到火把暗了。然后她动了。她像一条蛇,从沙丘上滑下去,无声无息地靠近了第一辆粮车。
车夫靠在车轮上打盹,手里还握着鞭子,呼噜声很大。米里娅姆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没有杀他——杀了他,天亮就会被发现。她只是把刀尖插进车轮的轴心里,轻轻一撬,轴心断了,车轮歪了,车上的粮袋开始往下滑。她又撬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一口气撬了三十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磨出了血泡。
然后她开始放火。火折子是从山岳会带的,扎姆给她备的,用油纸包了三层,防风防沙。她吹亮火折子,点着了第一辆粮车。粮袋是麻布的,很容易着,火苗从车底窜上来,很快吞没了整个车架。她又点着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走水了!”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更多的喊声,马蹄声,车轮声,刀剑出鞘的声音。米里娅姆没有跑。她蹲在火光的阴影里,看着那些骑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救火,看着那些粮袋一袋一袋地被烧成灰烬。
一个骑兵从她身边跑过,没有看到她。又一个骑兵从她身边跑过,也没有看到她。她像一块石头,一粒沙子,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藏在火光和阴影之间,谁也不会注意到她。
火烧了半个时辰。三十辆粮车,烧了二十辆。剩下的十辆被骑兵们抢了出来,但粮袋已经被烤焦了,里面的粮食不能吃了。三千人的粮草,烧掉了三分之一。水车和兵器车没有被烧——它们离得太远,她来不及。
米里娅姆趁着混乱,溜出了营地。灰色的老马还在沙丘背面等她,看到她回来,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她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朝东边走去。走了很远,她回过头。那场火还在烧,火光映在天上,像一朵巨大的、正在慢慢凋谢的花。
“够了。”她低声说,“够他急了。”
雷蒙是在第二天清晨得到消息的。他正在帐篷里吃早饭——一碗粥,一块饼,一碟咸菜。粥是热的,饼是软的,咸菜是金剑堂的厨子腌的,味道不错。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团长,补给线被烧了。”副团长站在帐篷门口,脸色很难看,“三十辆粮车,烧了二十辆。三千人的粮草,少了一半。”
雷蒙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把饼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谁干的?”
“不知道。只看到一个人影。骑一匹灰色的马,从沙丘后面冲出来,放完火就跑了。”
“一个人?”
“一个人。”
雷蒙把粥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蹲在寨门口、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的猫一样的少女。米里娅姆。无形塔的刺客,影的徒孙,夜枭的徒弟。他见过她的档案。很薄,只有一页纸,但那一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印象深刻——“无声无息,来去如风。杀人不见血,放火不留痕。”
“是她。”他说,“影的人。”
副团长愣了一下。“影不是已经退了吗?”
“退了,但没死。”雷蒙睁开眼睛,“没死的人,就会做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从西到东、贯穿整个新月沃土的红线。补给线被烧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离山岳会只有两天路程。
“传令下去,补给线加强警戒。每个粮车配十个骑兵,车夫不睡觉,轮班守。再派一队人,去追那个放火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副团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雷蒙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甲在那个圈上划了一道。纸破了,露出下面的桌面,木头的,有纹路,像一条一条的河。
“叶迦尘,”他低声说,“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但聪明人,死得快。”
米里娅姆回到山岳会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她的衣裳上全是灰,脸上有烟熏的痕迹,嘴唇干裂,手上有烧伤。那场火太大了,她离得太近,右手的手背上被火苗舔了一下,起了一排水泡。她把水泡挑破了,用布条缠住,但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针扎。
叶迦尘站在寨门口,看着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