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彻底压垮了远山最后一抹余晖的时候,空山彻底静了下来。
风从荒谷里穿出来,扫过漫山枯槁的老树枝桠,发出细碎又诡异的呜咽声,像是有人藏在暗处贴着耳边低低絮语。王小琪蹲在草丛里,指尖轻轻拂过地面冰冷的青苔,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半山腰那片隐在黑雾里的飞檐翘角。
那是落空寺。
一座荒废了整整三十年、本地人人谈之色变的古寺。
“真要上去?”身后传来罗小毛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紧绷,他手里攥着一把强光手电,灯头死死扣着,只留一丝微弱的光晕落在脚边,“村里老人都说,这寺里的石阶会自己动。晚上闯寺的人,从来没有完整走出来的。”
“都是传言罢了,多半是唬人的。”李瑶瑶站在侧边,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里面装着相机、录音笔和应急装备,她性子最是果敢,此刻语气沉稳,“我们查了半个月资料,落空寺废弃当年,并非单纯的香火断绝,寺里一夜之间僧人尽数消失,无迹可寻。县志只字不提,地方志刻意删改,这根本不正常。”
秦幽若没说话,只是微微抬眼,望向漆黑的寺门方向。她肤色偏白,眉眼清冷,周身总是带着一股安静疏离的气质。四人里,她最为敏感,此刻耳边除了风声,还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石块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沉闷又缓慢,从半山腰的古寺深处,断断续续飘来。
“不是传言。”秦幽若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我听见了,石阶在动。”
王小琪心头一凛,猛地回头:“真的?”
她素来胆大,是这次夜探落空寺的牵头人,但胆大不代表鲁莽。她从小对各类灵异秘闻、古寺异事格外上心,翻阅过无数山野异闻笔录,其中多篇零散记载,都指向落空寺最诡异的异象——移位石阶。
落空寺依山而建,从山脚山门到正殿月台,一共九十九级石阶。传闻夜里子时一到,石阶便会悄然移位,长短、高低、顺序尽数打乱,踏入石阶的人,会被卷入无尽循环,永远走不到头,最终迷失在寺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三十年里,不乏胆大的探险者、猎奇的当地人深夜上山,可但凡真正踏上九十九级石阶的人,要么次日被发现瘫在山脚、神志疯癫,对夜间经历一无所知;要么彻底人间蒸发,尸骨无存。
“现在九点四十,距离子时还有四十分钟。”王小琪抬手看了眼手表,眸光沉静,快速梳理着计划,“我们不急着上正殿台阶,先从侧殿碎道摸进去,确认石阶移位的规律,记录异象,绝不贪多。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退,所有人听清,不许单独行动。”
“明白。”罗小毛、李瑶瑶齐声应下。
秦幽若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股石块摩擦的声响,愈发清晰了。
四人整理好装备,关掉手机闪光灯,只保留两束调至最弱的手电微光,一前一后沿着荒芜的山道,稳步走向落空寺山门。
山路两侧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缠绕着碎石,晚风一吹,草叶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人影伏在暗处窥视。山门早已破败不堪,朱红大门褪色剥落,裂痕遍布,两尊守门石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双眼空洞凹陷,在黑夜里透着一股森然的死寂,仿佛正冷冷盯着踏入山门的每一个人。
“吱呀——”
王小琪轻轻推开虚掩的山门,老旧木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山之中格外突兀,惊得枝头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仓皇飞逃,鸟翅划破空气的声响,让气氛更添压抑。
踏入山门的瞬间,山间的风骤然停了。
方才萦绕耳边的风声彻底消散,整座古寺陷入一种死寂的静,静得能清晰听见四人的心跳声、呼吸声。那种死寂并非空旷无人的安宁,而是万物屏息、暗藏杀机的沉寂,仿佛整片天地的气息,都被这座荒废古寺彻底吞噬。
“太安静了。”李瑶瑶低声感慨,抬手举起相机,微调参数,缓慢按下快门,“正常深山古寺,夜里必然有虫鸣风声,这里什么都没有。”
罗小毛握紧手电,光束缓缓扫过地面,眉头骤然拧紧:“你们看石阶。”
众人目光齐齐落下。
山门内侧,直通正殿的九十九级石阶静静铺展在夜色里,青石台面布满斑驳青苔,裂痕纵横,看上去只是寻常老旧石阶,毫无异常。石阶整齐有序,一级接一级,笔直通向高处漆黑的正殿轮廓,规整得无可挑剔。
可秦幽若的脸色却愈发苍白,轻轻出声提醒:“它们在动,很慢,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动。”
王小琪凝神细看,目光一寸寸扫过石阶的缝隙、边角落差。起初毫无察觉,可屏息凝望半分钟后,她瞳孔微微收缩。
最底部的三级石阶,缝隙正在极其缓慢地改变宽窄,细微的石块摩擦声再次响起,低沉、沉闷,贴着地面层层扩散。原本平整对齐的石阶边线,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悄然偏移、错位。
“是真的。”王小琪沉声确认,心脏微微收紧,“石阶真的在自行移位。”
为避免直接踏上主石阶陷入未知险境,四人按照原定计划,绕开正中主阶,转身走向寺院西侧的碎道。西侧是早年僧人的起居寮房与后厨廊道,地势依山抬升,有断续的小石阶连接各处院落,虽不如主阶规整,却能逐层向上,直达正殿两侧的回廊,是相对稳妥的探查路线。
碎道两侧残墙断壁林立,倒塌的木梁、破碎的砖瓦散落一地,荒芜的院落里长满荒草,破败景象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