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下了雨。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大雨,是那种黏腻的、拖泥带水的秋雨,一粒一粒砸在瓦片上,声音细碎得像牙关在打颤。我坐在窗边,那只黑猫蜷在我膝头,体温透过布料灼进来,像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三天了。南庄没有回来。沈蘅也没有。
我掌心的暗紫在雨天变得沉闷,像被潮气浸透的火药,失去了往日的敏锐。它不再跳动,不再给出方向。它和我一样,被困在这栋逐渐空掉的房子里,听着雨声,数着时间。
第四天的时候我开始劈柴。不是因为我需要劈柴,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斧头落下去,木屑飞溅,断面白生生的,带着树脂的气味。我劈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在砍什么东西的骨头。但砍完之后,空虚感比之前更深。因为没有人站在旁边看我劈得歪七扭八,没有人会说“手柄太短,挥起来费腰“。
第六天夜里我做了那个梦。
不是南庄那种有温度有气味的梦。是一个黑色的、黏稠的梦。我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水面上,水不是透明的,是暗紫色的,像我掌心纹路里流出来的东西。水面之下有无数张脸浮上来,又沉下去。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其中一张是祖母的。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一个我没来得及听懂的字。
然后水面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不是苍白的、腐烂的那种。是一只活人的手,指节分明,手腕上有薄茧。我认得那只手。是南庄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得像要把我从梦里拽出去。但当我低头看他的时候,他的脸开始变化。先是南庄的脸,然后是某种没有五官的、流动的紫色物质,然后又变回南庄。在两个形象之间来回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快到我眼睛无法跟上。
“我分不清了。“他说。不是用嘴说的。是用那只手传递过来的。直接传进我的骨头里。
然后我醒了。
雨还在下。黑猫从我的膝头跳下去,落地时没有声音。窗外的荒草被雨水压弯了腰,柴堆顶上盖着我临时铺的一块塑料布,水顺着边缘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走到厨房,打开灶台,点火。不是为了煮汤。是为了有光,有热度,有某种对抗雨夜寒冷的东西。火苗蹿上来,蓝色的,稳定的,不像我此刻的任何一部分。
第八天早上雨停了。天阴着,云层厚得像一块发霉的棉絮。我出门,沿着南庄走的那条山路往上走。不是去找他。是我也需要上去看看。
山路被昨夜的雨泡软了,脚踩下去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湿泥的吮吸声。野荆棘上的刺挂着水珠,一动就滴下来,冰凉地钻进衣领里。
我走到山顶的时候,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光,刚好照在那块石头上。南庄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没有体温了,只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我坐下来,坐在同一个位置。
从这里往下看,山谷里的景色和那天一样,又不一样。老房子屋顶上积着水,压水井旁边的石墩颜色变深了,像被浸泡过的。荒草地东倒西歪。一切都湿漉漉的,沉重地坠着。
我摊开手掌。暗紫在阴天里几乎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不是蛰伏,是某种类似饥饿的状态。它在等我给它一个方向,而我给不出。
下午我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遇见了那只黑猫。
它不是从山上来的,是从另一条岔路走出来的。那条路通向山谷另一侧的一个废弃矿洞,沈蘅以前去过的地方。猫蹲在路口,黄绿色的眼睛看着我,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像是在等我。
我蹲下来,伸出手。它没有蹭我的掌心,而是转身朝那条岔路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又走两步,又回头。
它在引路。
我跟着它走。路比上山的那条更难走,碎石更多,两侧的山壁渐渐收窄,空气里开始有一种铁锈和潮湿岩石混合的气味。矿洞的入口在路的尽头,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嘴。
猫在洞口停下来,不再往前走了。它蹲下,舔了舔爪子,然后坐在那里,看着我。
我走进矿洞。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光线在几步之后就衰减成灰蒙蒙的雾气。岩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地面上积成小水洼。空气里有某种熟悉的频率。不是母体的,不是寄生体的。是沈蘅的。她的气息留在这里,像指纹一样印在岩石上。
我往里走了十几步,看见了她。
她靠在岩壁上,膝盖曲着,手里攥着那个黄铜罗盘。威士忌瓶子倒在一边,里面的液体已经流干了,在地面的凹陷处积成一滩深色的渍。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我,瞳孔里映着洞口漏进来的一点灰光。
“你来了。“她说。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的体温偏低,但不是冰冷。她还活着。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两天。“她说,然后纠正自己,“也许三天。记不清了。没有表。也没有太阳。“
她的手指在罗盘上收紧,指节发白。我注意到罗盘的刻度盘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深,像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上去的。
“我试过了。“沈蘅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洞顶渗水的岩壁,“走出去。去镇上。买东西。像正常人一样。我走进那家超市,拿了洗发水,站在货架前面。然后我发现自己拿的是去屑的。我为什么要用去屑的?我头皮从来不出问题。我选这个只是因为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住旅馆,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