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没人吭声。
风从帐角往里灌,吹得灯火一晃一晃,连孙元礼那张脸都跟着发白。
许三川跪在原地,膝盖发麻,后背一阵阵往外渗汗。
师爷是拉下水了,可下一句话说什么,还得看上头那位。
“说吧。”
孙元礼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响得很脆。
“将军,我真不知道这玉是真货,我要是知道……我哪敢啊……”
“呵!”罗镇山忽然笑了,牙关咬着。
许三川后背凉了一下。
“来人。”
“在!”
“把孙元礼押下去,先关起来。查他的账,查他近三个月的货路,尤其是黑市那边。”
“将军!那块玉是黑市上——”
后半句没出来,嘴就让人拿布堵上了。两个边军架着他往外拖,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泥点子甩了许三川一脸。
风吹得帐角猎猎作响。
“呼~可算是活了。”
罗镇山把那块玉重新放回桌上,没往腰上挂。
他低头看着许三川。
“你祖上真是古董商?”
许三川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布商。”许三川思索道,“小时候在旧货摊上混,真假看得多。将军,命都悬在刀口上了,玉这事我不敢掺假。”
“祖上卖布,你倒会看货。”
“穷人嘛。”许三川垂着眼,“可以没本事,不能没眼色。”
“说得好!哈哈哈哈——”
罗镇山往后一靠,手里那串核桃盘了半圈,“那你也算救了我这一回,想要什么?”
许三川喉咙有点干。按照一般的路子,此时应该说不敢要赏赐,只求保住性命,但是那是别人的。
“我想做生意。”
帐里两个亲兵都愣了一下。
左手边那个是昨天押他进牢的队正,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拖到下巴,手还搭在刀柄上,指头动了动。
罗镇山手里那对核桃转得快了半圈。
“你刚从砍头路上爬回来,第一句跟我谈这个?”
“不谈这个,谈什么?”
许三川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将军要的是钱粮,我要的是命。您手里有刀,我手里有路子,今天这事说白了,就是一桩买卖。”
罗镇山看着他。
“想挣钱啊~,好办。”他抬了抬下巴,“给我跪下,磕个头,认我当主子。我赏你一口饭,饿不着你。”
帐里两个亲兵的眼神都往地上瞟,像是等着他就势磕下去。
许三川没磕。
“将军,跪着挣钱,我懂。”他咧了咧嘴,“我这三年就是跪着挣的。滦河码头上管卡子的,从上到下我一个个都磕过。”
“那不挺好?”
“挣的是赏钱。您哪天不痛快,一脚把我踢回泥里,我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许三川顿了顿,“孙师爷跪了十来年,跪出一块五千两的玉。今天一句话,也拖出去了。”
罗镇山的手停了一下。
“挣钱嘛,生意。”他慢慢说,“不寒碜。”
“寒碜。”
许三川抬起头,“很他娘的寒碜。”
那两个亲兵都没料到他敢这么接话,一时忘了拦。
罗镇山把核桃搁在桌上,往前倾了倾身子。
“哦?那你是想站着,还是想挣钱?”
“我就是想站着,还把钱挣了。”
罗镇山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挣不成。”
许三川没辩。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跪得太久,腿一麻,人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
郑三刀往前跨了半步,罗镇山抬手把他压住了。
“将军,借您两样东西摆桌上。”
“什么东西。”
“您的刀,和您手边那方关防印。”
罗镇山看了他半晌,伸手把腰刀解下来,连鞘往桌上一横。
咚。
然后他把那方印按在掌心底下,往这边推了半尺,摆在刀旁边。
许三川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刀上。
“将军,这把刀,能不能挣钱?”
“能挣。”罗镇山说,“关外。”
手指挪到印上。
“这方印,能不能挣钱?”
“能挣。”罗镇山看着他,“跪着。”
印底在桌面上留了一小圈红。
印泥还没干。
许三川把那把刀拿了起来。
郑三刀手上的青筋一下鼓了起来。
罗镇山没动。
许三川也没别的动作,他就把刀连鞘压在了那方印上,然后收回手。
“这个加上这个,能不能站着把钱挣了?”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在爆。
罗镇山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压在印上的刀,看了很久很久。
“挣不成。”
“不成,是因为还差一样。”
“差什么。”
许三川把自己的手摊开,按在了刀和印旁边。
“差个人。”
“刀在您手里,印也在您手里,可这两样东西自己不下崽。拿刀能抢,抢完就没了;拿印能压,压完货还是货,变不成银子。中间得有个人,替您把货变成钱,还不占军册的名额。”
两个核桃在罗镇山手里对了一下,脆响一声。
他把核桃分开,一个搁在桌上,一个留在手里。
“这个人办砸了,您砍他;办成了,他分成。”许三川看着他,“您站着,他也站着。”
“那你说,怎么挣。”
“草原今年大旱,滦河这边早就在传,北边缺盐,缺粮——”
“这些我比你清楚。”
许三川往前挪了半步。
“那将军也清楚,仓里压着的陈货、霉粮、换季粮,发不出去,堆久了不是便宜老鼠,就是便宜马。可这东西搁到草原,不见得就是废物。”
“谁跟你说,我手里有陈粮。”
“我猜的。”
“接着猜。”
“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