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之间到处都是雨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脚都走麻了,却还是在走,没有一个人发出声。
一直走在前面的老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疑似废弃了的闸口。
「看到了吗?这就是原因。黄河南迁,夺淮入海,运河河床不断抬高,为防止河水下泄,只有高筑堤坝,可上游一旦决堤,淹的就是下游的百姓。泰州的地势东南高,西北低,这里就是西北方,这里的水路连通着串场河和运盐河,疏浚海口容易,可泄闸放水,水位不够,盐船如何从这里运到被抬高河床的运河?泰州私盐泛滥,朝廷为了防止私盐贩子利用水道通行,在各处建闸堵塞,建不了坝的,就把水道堵住。
「都在堵,怎么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以这是老天要绝了这里百姓!」
本是慷慨激昂,可话说到末处,竟回归平静。
可恰恰是这种平静,让人不寒而栗。
第31章
范晋川心里很堵, 闷着头往回走。
雨, 哗啦哗啦的下着。
凤笙嘆了口气,耳边还迴旋着那老农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禹叔, 把他带回去。」说完, 便追了上去。
她的脚程比范晋川慢, 等到宋家,就见门外靠墙的位置,立着范晋川所穿的斗笠和蓑衣,她鬆了口气, 脱下斗笠, 走进屋子。
回到这里,就像回到另一个世界, 为了驱寒, 也是避免潮湿, 屋子里燃着一个炭盆, 在这暴雨如注的天气里, 格外能添上几分暖意。
范晋川就坐在火盆前, 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 有水珠凝结在他的眉头, 晶莹剔透。
凤笙来到火盆前坐下,她的袍子下半截都湿透了, 靠近炭盆, 一阵暖意让她浑身冰寒退了些许。
「你似乎并不吃惊。」
她无声地嘆了口气:「大人所问何事?」
「那位老农说的话。」
凤笙伸出手掌, 放在炭盆上空取暖。
暗红色的佛珠从她袖中滑落而出, 在火光的照耀下,添了几分魅惑的流彩。
「为何要惊讶?」
范晋川默了默,声音有一股苍凉:「有时候我总会想,为何你明明小我数岁,却似乎看破世事,波澜不惊,透露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漠然。」
「那是因为大人不知我经历过什么。」
顿了下,她又道:「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不平事,我的心太小,没办法也没能力去关注别的其他事物。既然明知道无能无力,那就索性忽视它。」
「可我做不到。」
凤笙的声音还在持续响着:「就像之前我与你所说,此地频繁受灾,朝廷屡屡派人赈济,怎可能置之不顾。既然一直没能解决,肯定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阻碍。」
「什么阻碍?」
「人,银子,官位,朝廷,社稷,江山。」
「你说前三者,我还能相信,可朝廷社稷江山?思九州之博大,大周岂止两淮一地!」
凤笙依旧是淡淡的:「可两淮一地的赋税,占据了天下赋税之半。大周疆域辽阔,能收上赋税的地方却极少,而边关的军费,外海的蛮夷,哪处不需要银子?」
「你的意思是,两淮的乱象其实圣上知道,只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
「我不知道。」
过了会儿,她又说:「也许吧。」
「我不信!陛下励精图治,内政修明,于政务上十分勤勉,每日天不亮就起,半夜三更还在批阅奏摺,他怎可能明知百姓受苦,却置之不管?」
「既然你不信,那就算了,我一个草民,岂可置喙一国之君。」
「从这里回去,我就上书将此地之乱象禀奏给陛下!」
「随你。好了,我先回房休息会儿。」
……
凤笙回到房中,盖上厚厚的棉被还是觉得冷。
她感觉自己可能要病了,最后果然病了。
她发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似乎听见禹叔在叫她,又似乎听见是范晋川在跟她说话。
她后悔了,当初就不该跟这书呆子来泰州,她的目的是为父翻案,如今却深陷泥沼,自己想做的事做不了,成天就忙着县衙这点破事。
今天操心秋收,明天操心谁家的牲口丢了,两家不依不饶打官司。还有收粮的,水灾的,还有巡检司那边,勾庆的话太难套了,她感觉到处都是线头,却没办法从众多线头抽出一根。
所谓的为父翻案,似乎就是个笑话。
她还梦见自己回到幼年的时候,她爹循循善诱的教导她读书。可是读着读着,她爹突然满脸鲜血,说自己死的好惨……
「方贤弟,方贤弟!」
凤笙悠悠转醒,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范晋川愧疚的脸。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衝动,你也不会淋雨受风寒。」
「我没事。」
「你昏迷了三天。」
凤笙一愣,半撑着起来:「外面雨停了吗?」
「停了。」
「有没有地方受灾?」
「有不少村庄都被淹了,但就像宋粮长说的那样,每个村都有一处高地,倒是没闹出人命。至于剩下的,只有回县衙以后才知。」范晋川精神奕奕的,笑着,拍了拍凤笙的肩膀:「贤弟看似冷漠,其实也是个心怀百姓之人,要不怎会醒来第一件事问的就是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