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她是高兴了的。
六年了,他总得为她做点什么。
陶然握着他的手,一直放在她心口。
苏寒山看着自己的手,努力舒展眉目,那是他目前能最大限度做出来的微笑。
「苏老师!」她朗声叫他,尾音有着她特有的味道,第一声发得很重,这三个字的重音都到了「师」字上,他不知道这是南方人普通话的特点,还是她独有的发音,毕竟,他也没听到过第二个南方人叫他苏老师。
但他觉得这样叫着很好听,六年前她刚来危重症的时候就是这样苏老师前苏老师后的叫着。
他眼前浮现出好多画面:女孩儿在吃饭、女孩儿给他打针、女孩儿从他面前经过……
所有画面里的女孩儿都低着头,他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头髮乱糟糟的,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个性……
他又想起去买猫,一隻胖加菲整个脑袋都埋在食盆里,只看见一个后脑勺一拱一拱的……
这些画面是破碎的,断裂的,在身体疼痛和不适的间隙里插进脑海,痛着,却还是想笑……
他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苏老师,你笑了!你在笑吗?」
他散乱的目光凝结,看着眼前这张面罩和面罩后模糊的容颜,动了动嘴。
「苏老师,你说什么?」陶然什么声音也没听到,赶紧拿了张纸。
苏寒山却不肯动笔,只继续动了动嘴。
「苏老师,你写,别说了!」陶然急了。
苏寒山微微示意,努力隐忍着,用他以为的含笑的目光看着她,继续说着那两个字。
「苏老师!」陶然贴近了他,「是疼吗?」
苏寒山还是否认,继续说。
「辛苦?是辛苦吗?」
「生活?」
陶然忽然灵机一动,「酥饼?苏老师你是在说酥饼吗?」
苏寒山沉静了,含笑看着她,儘管这笑,被不适扭曲得根本不会有人觉得这是笑。
陶然一时完全不知所措,握着苏寒山手的双手都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苏老师,你知道我是酥饼?你是知道我是酥饼吗?你怎么知道我是酥饼的啊?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苏寒山看着她,眼前浮现的是多年前他途经医院后门的一家花店,听见有人咋咋呼呼的,似乎还提到自己的名字。他承认他那时候不大地道,躲起来看到底怎么回事,结果,看见的是一个黄毛小丫头在跟花店老闆争执。
「哎哟,姑娘,这花不是用来卖的,是我自己种着玩儿的。」
「我不管!我就要这花。」
「这花有什么好啊,不名贵,还长得忒俗气,你看看旁的,你送给医生,选点儿白百合白玫瑰,多雅致,多符合白衣天使的称号。」
「你知道个啥!就要红的,我妈说了,送礼就要送红的,红的才喜庆!你看我们小时候,老师发奖都是发大红花,怎么没人发大白花啊?」
「虽然……但是……」小伙子的声音透着无奈,「那你看看别的红花也行啊,这不有红色康乃馨,红色玫瑰……」
「不要!你那些都红得不正!就这,这个好!」
「那……那好吧。」
「我跟你说,我马上要回家了,但是我要送很久很久的,你给我留个电话,就算我不在这里了,以后每年你都要给我送去,给医生苏寒山,你记住没?我会给你转钱的。」
「记住了记住了,但是以后都要送这花吗?我可没有了啊,这花花市都没人卖!」
「那你可以种啊,你放心,你种的花我全包了!」
「好大口气!你能要多少啊?」
「我要很多的呀,每年每个月的每个节日,你想想得多少?」
「每个节日?元旦、情人节、春节、元宵节、妇女节、清明节……」
「呸呸呸!清明节你也说得出来?」
「你自己说每个节日……」
「得了,我就这么告诉你,除了清明节和中元节那些,每个重要日子我都要送,要送一辈子的!」
「好了好了,知道了,可是你就这么信任我?万一我收了你的钱不送呢?一辈子那么长呢!」
「哼!你敢!我可是要回北雅来的,到时候我亲口问一问苏医生,如果他没收到,我就要你好看!一辈子那么长呢,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哦?你是医学生吗?」
「我还没考大学呢!」
「那你……」
「我会考的呀!我现在高三,我都约好了,下半年我就来北京上学,大学毕业后就来北雅上班!」
「哦?你跟苏医生约好了呀?」
「不是,跟我自己!」
「……好吧,那,你叫什么?卡片落款怎么写?」
「嗯……就写……酥饼!」
后来啊,他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会收到一束花,嗯,红色的,红得又艷又俗,他放在家里,和他家中极简的装修格格不入,但是,特别喜庆……
再后来啊,小姑娘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憋着气对他说:苏医生你好,我是陶然。
他说:苏寒山,欢迎来到北雅呼吸。
很多年过去了,小姑娘叉着腰和花店小伙子争执的字字句句还清晰如新,只是啊,从来没有人来问他:苏医生,你有没有收到花?如果没有,我就去找马奔奔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