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话,季微便看见灵鹤永远都显得古井无波的双眸中,猛地盪起了一阵涟漪。巨石落进了湖泊中,也不过如此。
灵鹤捏紧了手中的水果盘,他说:「不是说好,要呆在你的身边,做你一辈子的侍从吗?」
季微摇头轻笑,「那都是戏言。」她盯着灵鹤英俊而又冷峻的脸颊,说道:「那时候小,不懂事,才会跟你下了那样的赌注。其实你多无辜啊,当年围杀黎曌的人也不止你一个,你只是倒霉地被我缠上了。」
「灵鹤,你也不年轻了吧。」
灵鹤冷淡地吐出一句:「快48了。」
季微怔然了片刻,像是被这个数字给惊到了。
「我认识你那会儿,你才34吧?」
「是。」
「时间过得可真快。」季微有些怅然,「那时候我12岁呢。」
灵鹤不知道季微到底要说什么,索性就保持沉默到底。
「你也该有自己的人生了。灵鹤,别跟在我身边了。」季微站起来,准备下山去找陆程。
灵鹤突然开口,冲她背影大声地说:「我的人生是什么,lady,你知道的。」
季微脚步一顿,不敢回头。
她听到灵鹤说:「我跟在你身边,侍奉你也快四年了。我要是再年轻十岁,我也敢大张旗鼓地追求你…」
他望着眼前那抹红色妖娆的背影,笑得那样无奈,「可是啊,我偏偏比你大了二十多岁。有句话叫:『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作为一个长者,我不能太自私。」
深情而又认命的眼神,粘在季微的身上,舍不得移开。「因为舍不得我死后你将一个人独自过完后半生,所以我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他本以为那个秘密将会在他的心里藏一辈子,和他一起,死后被埋葬到地下。可眼下,他却不得不把那个秘密公之于众了。
就在灵鹤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他跟季微同时转动眸子,视线望向了入门口的位置。
陆程站在门外,没有进屋。他听见那道冷漠的男音,深情不悔地说:「我喜欢你,小丫头。」
陆程微微垂头,望着脚下洁白的石板。
他就知道,这老男人对他的微微图谋不轨。
季微知道陆程就站在门外。
她转过身来,看着灵鹤。灵鹤也望着她,淡淡的一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季微的影子。
季微笑得很美,落在灵鹤的眼里,却是那样残忍。
「我喜欢的人,叫陆程。」季微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那斩钉截铁的样子,叫灵鹤心死。
灵鹤的脸上,血色渐失。
儘管早已知道这个答案,但真的听季微这样坦白地告诉自己答案,灵鹤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他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就没奢求过你会多看我一眼。」
从前年少不更事,季微的眼里只有黎曌,现在她长大了,眼里又只有陆程。灵鹤从来都清楚自己在季微心中的位置。
他的位置是,没有位置。
季微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渐渐走远,她鬆了口气的同时,眼神也变得严厉起来。季微望着灵鹤说:「灵鹤,他容不下我身边有你。」
所以…
「我放你走。」
灵鹤浅浅一笑。
木讷冷峻的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温柔。
灵鹤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温柔的不动声色。他收起脸上的落寞,强颜欢笑,灵鹤说:「挺好的。」放下水果盘,大步就往屋外走。
季微突然叫住他,「灵鹤,你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我带不走。其他东西,都不重要。」说完,他就那样走出了别墅,高挑挺拔的身子融于黑暗之中。
从那个叫做陆程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季微身边的那一刻开始,灵鹤就知道,他没有资格再站在季微身边了。男人的尊严,不允许他将自己弄得太难堪。
他以侍从身份来到她身边的那一天,穿的便是一身黑色的中山装。他以自由人身份离开的这一天,身上穿的依然是一身低调的黑色中山装。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带不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其他东西都不重要。
孑然一身,也是一种体面。
灵鹤说走就走,屋子里的佣人们瞧见了,心中都惊讶不已。他们小心翼翼地看了lady一眼,见lady低着头在看地面,也不知道心情究竟如何,这让他们连走路都不敢放大了声音。
…
陆程站在大门外,倚靠着石墙。
灵鹤一隻脚迈出大门,忽然扭头朝左边看了一眼。看见陆程,他丝毫不意外。
「你也不必奚落我。」灵鹤语气淡淡的,「奚落一个失恋的男人,会被打的。」
陆程被他噎了一下。
他忍不住讥讽灵鹤:「你还能把我打残不…」
「嗷!」
话没说完,陆程的肚子上就挨了一拳头。
灵鹤拳风凌厉,劲大,那一拳,竟然硬生生将一米八几的陆程打得朝后退了三四步。若不是身后有雕像接住了陆程的背,他估计会一屁股坐在地上。
灵鹤不屑地瞥了陆程一眼,霸气凛然,他轻飘飘地开口说:「就这样,用手打。」
许是灵鹤那种傲然不屑的眼神,打击到了陆程的自尊心。陆程用手揉了揉肚子,低着头笑了一声。那笑容,说不出的古怪,不像是委屈,倒像是…讥讽?
陆程缓缓说道:「我也忘了告诉你…」他抬起头,目光阴鸷地看着灵鹤,低声桀然地说道:「胆敢肖想我女人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提拳直朝灵鹤奔了过去,速度之快,令人目光追赶不上。直到陆程力道骇然的拳头砸到自己的胸膛口,灵鹤才露出了惊愕、痛苦、难以置信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