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音没有说话,裹紧了身上的浴巾爬下床,在桌上倒了一碗凉茶来递给皇帝,看他一口气喝下半碗,才放心地接过来,才走到桌前,彦琛又开口了。
“虽然朕坐上了这把龙椅富有天下,可是过去的那段岁月并不会因此消失,它深刻在朕的骨髓里,偶尔夜里还会梦回当时的场景,冷血、无情,兄弟间的杀戮算计,父子间的猜忌怨恨,即便如今只是回忆,却仍可以叫朕怕得一身冷汗夜不能寐。嗣音你可知道,朕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其实很渺小,朕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兄弟和睦,绝不再重蹈那段历史。因此朕变得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变得自私,甚至……”
“皇上。”
“你听朕说完。”彦琛拒绝了嗣音的打断,继续道,“如果皇后生下的是女儿,朕会像疼初龄那样爱她,可是她生了儿子,是个皇子。朝廷的事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泓昶是嫡皇子,他从出生起就注定和别人不同,而那些压力和包袱又并非朕要加给他,就是朕也无能为力去替他阻挡,他的一辈子注定会不快乐。”
“没有嫡皇子,朝臣宗室就无法逼朕立太子,可如今有了泓昶,他们很快就会有所行动。朕只是一代君王,而每个大臣宗亲的背后是世代的家族,他们要为家族的传承考虑,就必须站在正确的政治立场,不然一步错步步错,就会像当年支持晏琏、晏珠的大臣一样在眼下灰飞烟灭。所以朕从不期盼泓昶的到来,甚至厌恶这个孩子,觉得他会给他的兄弟姐妹带来不幸。”
“皇上,七皇子是无辜的。”嗣音忍不住插嘴。
彦琛摇头,苦笑着问:“方才朕说的这些话你会想到吗?”
“不会。”嗣音有些愧疚,也是苦笑,“所以常觉得臣妾不配做皇上最知心的人,臣妾不懂的东西太多太多。”
“可是皇后懂,她完全明白朕的隐忧,所以朕恨她的坚持,不怕你笑话,朕之所以听你的话去安抚她,让她安心待产,只是因为朕幻想她也许会生下个女儿,朕是在自欺欺人。而这人世就是那么残忍,往往你怕什么就偏偏发生什么。”彦琛放下扇子,把嗣音拉到身边坐下,她的身体冰凉柔滑,叫人倍感惬意,“‘七皇子是无辜的’这样的话,皇后不会说,你要知道泓昶是嫡子,是依照祖宗规矩立为太子的不二人选。”
“皇上的意思……”这一瞬,梁嗣音终于开窍了,“皇上怕将来,还会有淑慎这样命运的孩子?”
彦琛释怀,他多担心嗣音无法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说,太子又如何?是不是?”
嗣音点头,皇帝轻叹,“朕又如何将这份懦弱示于他人?先帝文治武功将国家的繁荣推向前所未有的鼎盛,可谓千古一帝,朕纵然穷尽毕生也不敢企及。可面对儿子们夺嫡的斗争,他却束手无措,当年罢黜太子,朝野皆认为先帝无情、猜忌深重,谁又能想到这个无奈的父亲是想保全他儿子的性命呢?那个他最钟爱的儿子如果继续坐在太子之位,说不定某一天就会死在谁的手里。可没有一个人理解他,废太子亦郁郁而终,辜负了先帝。”
“如果皇上不说这些话,臣妾也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您那么爱孩子们,却对新生命的到来充满恨意,那天您看我的眼神让臣妾的心都凉了。”嗣音心中大痛,她所谓地明白自己爱的是帝王,其实还差得太多太多。
“朕不是不爱泓昶,朕是怕爱不起他。曾经我们也是先帝可以驾驭管教的孩子,可有一日都长大成人,不是仍旧不顾父亲斗得你死我...
得你死我活吗?泓昀已经大了,泓晔泓暄也会跟着长大,朕怎能不担心?”
彦琛将脸埋入嗣音的肩胛,继续道:“而在这个宫里,只有听你说话朕不会去想背后的用意,因此看到你被人利用,朕不仅恨那个利用你的人,也恨你的单纯,更见不得别人糟蹋你的善良。”
“其实……”嗣音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其实这几天臣妾自己也想过的,臣妾的个性注定面对这样的事会心软,可这里既然是皇宫,每件事就不那么简单,所谓的大局远比臣妾想象得还要大,所以既然是自己不能驾驭不能理解的事,往后还是躲得远远的好。皇上,臣妾不是说赌气的话,是真的想躲得远远的。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