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只有阮肆,背着包拖着行李,背对镜头挥手,挤在人群中,像是条孤独的狗。
后边还有很多的空白都没能填满,是李沁阳时时懊悔的事情。舒馨翻下来用了很久的时间,秦纵的变化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在每个时间段的悄无声息。他的大笑不断减少,像是在学着控制情绪,也不再暴露一丝一毫的难过。坚硬和柔软从第一套开始转换,这些年阮肆诸事顺利,神色间自然是年少轻狂的嚣张,但家庭潜移默化的温柔也在不停积累,最终透露在那双眼睛里。然而秦纵最初的柔软已经全然被收起来,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他曾经哭泣的样子,像是被坚硬包裹,被长年累月的无声抵抗打磨成真正的尖锐。纵然眉眼温和嘴角带笑,也会不经意流露出那么些不自知的锋芒。
他长大了。
内心该柔软的地方不是舒馨和秦跃,也不再需要来自父母的滚烫关爱。他已经长成了一种模样,并且意志坚定,不再会被所谓的补偿撼动。
舒馨此刻才真正地明白,秦纵不是排斥她和秦跃的插手生活,而是不在乎他们的随意回头。他一直站在另一头,隔着再也没办法打破的玻璃,客气又礼貌地对他们保持该有的尊敬,就像课本上讲的条例,和他当初心不在焉弹的钢琴一样,都是完成某种任务而已。她的儿子或许内心不完整,但他已经全凭自己把这一块摒弃剔除。就像他们当初期盼的一样——秦纵迅速长成不需要他们操心、不需要他们关怀、不需要他们慰问也不会轻易被孤独打败的人。
成长得令人难过。
「旅途也会感觉有点寂寞。」阮肆在整理寒假的照片和琐碎的笔记本记录,开始着手写纪录片的文案。他挂着耳机,对视频里的秦纵说,「我想了想估计是因为你不在的缘故。」
「估计?」秦纵正在做题,抬头看他,「算了吧,要坦率的承认,就是我不在的缘故。」
「行吧。」阮肆一边翻着史料,一边说,「我承认。等你考完……」他忽然坐直身,趴视频前,「等你考完,我们一起去?」
「我也这么打算的。」秦纵转了下笔,非常虚伪地问,「方便吗择席老师?」
「简直不能再方便了小对象。」阮肆说,「我先回去等你考完,我们一块来。」
「你就在那边等着我吧。」秦纵说,「来回麻烦……不行,还是得回来一趟。沁姨到那会儿有一年没见你了,得回来一趟。」
「是啊。」阮肆跟他调侃,「上回打电话还哭鼻子。」
「……其实跟我打的时候也哭鼻子了。」秦纵笑,「哄了好久。」
「我都要哭鼻子了,何况我妈。」阮肆打开文檔敲下名字。
关于纪录片的名字,大家多般讨论,最后定了《步行西北》。首先整理出的地域资料非常庞杂,阮肆需要全部消化完,不仅如此,他还需要在不断地旅途中保持触感。邮箱忽然来了提示,他点开看了下,是短篇小说的退稿。
又是退稿。
阮肆靠回椅子上,檯灯下桌面杂乱。他有点烦躁,却没表现出来。继而查看了文檔,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可以提交的完整稿件了。这意味着,自从旅途出发开始,他就一直卡在瓶颈,没能再流畅地动过笔。
「怎么了?」秦纵打着草稿问。
「……不想吃泡麵了。」阮肆说着关掉了邮件,「晚上打算跟沈修去吃学校跟前的大盘鸡。」
「又是沈修。」秦纵拉长声音。
「还记着他上回呢。」阮肆说,「这醋酸不酸?不酸不下饭。」
「酸死了。」秦纵嘆气,「鞭长莫及,嫉火中烧,要不行了,快救命软软。」
「得嘞。」阮肆拿下手机,照着屏幕亲了一口,「活了没有?没有再来。」
「啊,」秦纵往后靠,嫌弃道,「前面去卫生间擦屏幕了吗胖友?」
阮肆:「……卧槽,忘了。」
秦纵挂了电话出去倒水,发现舒馨还没有回来,他在客厅等了一会儿,门才响。舒馨进来没料到他会在客厅,母子俩对视,舒馨眼睛还是红的。
「路上遇什么事儿了吗?」秦纵放下水杯,问道。
「没事。」舒馨换鞋,对他笑了笑,「晚上吃饭了吗?」
「做了盖饭。」秦纵站起身。
舒馨看他要回房,突然叫住他,「秦纵……我还没吃饭。」
秦纵微颔首,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还剩几个土豆,秦纵炒了个酸辣土豆丝。舒馨食量不大,他就没蒸米饭,摊了几个薄鸡蛋饼。饭端上桌,还给舒馨泡了杯热茶。他个高,在厨房里的影子很安静,没问舒馨为什么没吃饭,也没问舒馨去哪里了。
「我有话想对你说。」舒馨接过筷子的时候说,「你……能坐下来陪我吃完吗?」
秦纵就坐下来了。
舒馨吃了几口,低声问他,「阮城教你的吗?」
实际不用秦纵回答,舒馨也知道是阮城教的。从做饭的把式到最后这一杯茶的体贴,都是阮城的习惯。
「阮叔和奶奶都教了一些。」秦纵坐在对面擦着手看她。
「……很好。」舒馨吃着饭,心平气和地说,「做饭也是一技之长,技多不压身。」
秦纵等她吃完,没开口提问。他不着急也不好奇,擦完了手又给自己接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