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地站在纱幔外面,月色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紧紧抿着的唇有着生人勿近的清洌气场。
杜云彤突然就有些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阴沉的性子了。
黄沙穿甲,九死一生,以命守护着大夏江山。
死战得胜,本以为是衣锦还乡,哪曾想,世人却嫌他杀戮太过,败在他手下的敌军,从无一人生还,或坑杀,或烧死,总之他大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他明明是不世之将,该受万人敬仰,享受无上荣光,然而世人回报他的,却是避他如蛇蝎,送他杀神、修罗左手的称号。
不应该这样的。
世人待他不公。
杜云彤小声道:“侯爷是英雄。”
“英雄,总是寂寞的。”
从无人理解。
世人只知道指责他杀俘杀降,手段残忍。
“侯爷寂寞吗?”
杜云彤脱口而出。
然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么暧.昧的一句话,这么暧.昧的夜色,这么暧.昧的场景,正常的男子,指不定就该怀疑她在蓄意勾.引他了。
毕竟秦钧的身份在这摆着,想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子,只多不少。
杜云彤想要描补一二。
她不是这个意思来着,她就是觉得他挺可怜的,好好的一个英雄,却被世人骂成来自地狱深处的修罗杀神。
“侯爷,我不是那意思——”
“姑娘是什么意思?”
隔着薄薄的纱幔,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这个动作无论是二十一世纪还是如今的大夏朝,都属于非常孟浪的了。
她甚至能够感觉到,纱幔外,他微凉的指腹上有着薄薄的茧。
月色透过窗户落在他眼底。
他眼底没有星辰大海,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像是古井无波,却有着漩涡,很容易便让人沉在其中。
杜云彤有一瞬的失神,而后又很快回神,回神之后,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拍下的秦钧的手,道:“侯爷,你想多了。”
“明明是大夏的守护神,却成了人见人怕的瘟神,我只是替你觉得不值罢了。”
夜风吹动树叶,沙沙地响,卷起的落叶升到空中又落下,像是人的心跳一般,升升落落。
纱幔外的少年良久无语,原本幽深的眸色又深了一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杜云彤总觉得,屋里的温度好像暖了一些,而面前原本如冷霜一般寒意冻人的秦钧,眼底渗人的冷意似乎也少了一分。
杜云彤打了一个哈欠,道:“侯爷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吧。”
她倒是有心想跟他将制铁的事情,但在夜里总也不方便,不若改日再寻机会的好。
“纵然您不在乎名声这东西,也要顾忌一下我。我一个深闺弱女子,脸面名声这种东西,还是要捡来用一用的。”
微弱月色下,秦钧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动也不动。
若不是那眼底的光芒仍在闪,杜云彤几乎以为他站在那睡着了。
毕竟夜已经很深了,是个人,到这个点,都会困的。
杜云彤道:“侯爷?”
秦钧慢慢地把手背在身后。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动作,他做起来却无比的好看,行云流水般的潇洒不羁。
夜幕里,他的眼底的光芒越发明亮,眼睛微眯,审视着杜云彤,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变了。”
杜云彤挑挑眉。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书里的杜姑娘与秦钧并无任何交集。
杜姑娘还是柔弱小白花的时候,一直呆在承恩侯府饱受欺凌,后来入了宫,也只在宫中不断作死。
从生到死,书里的杜姑娘都没有跟秦钧打过交道。
秦钧说的这个变,指的是什么?
太后的声音威严,隐隐有着不可抗拒的意味:“她是杜家妇。”
杜云彤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哽咽,道:“母亲说,她这一生,最为后悔的事情,便是没能任性一次,如今她要死了,她想任性一次。”
许如清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虚弱道:“你,你千万莫像我一般,做你想做的事情,千万别委屈自己...”
许如清也是舍不得她的吧,一遍一遍地交代,要她随心而过,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她之后,又让千雁捧来了半块玉珏,让她好好收着,说日后拥有另一块玉珏的人,会保她一生无虞。
许如清没说完那人是谁,便咽气了。
她的眼睛迟迟不肯闭上,一直望着颍水的方向,眷恋又向往。
许如清是没有说她想葬在颍水的,但杜云彤能感觉得到,如果有选择的话,她是想回颍水的。
那里才是她的家,她最开始的地方,而非冰冷又充满算计的承恩侯府。
杜云彤不是许如清的女儿,许如清的女儿,早在相府满门抄斩的时候,便死了。
但杜云彤还是想帮许如清完成这个心愿。
在穿越而来的那些时日,许如清犹如一盏灯,用她微弱的光芒努力地温暖着她,为了这些温暖,她想让许如清走的开心一些。
给杨氏写帖子,进宫见太后,都是为了把许如清葬在颍水,而并非她在承恩侯府的生存。
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纵然没有太后的庇护,她也有能力把日子过得很好。
但若想把许如清葬在颍水,没有上位者的命令,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太后威严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杜云彤抬起头,稚嫩的小脸上有着几分倔强,眼底是隐忍的,清澈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