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夏荷姐姐,我好怕啊。」
「怕什么,你看仔细了,这里是冷宫,没有什么王后,只有一个快要死的老妇。」
「你放肆――」
「好了,寿春,进来罢。」室内传来一道低缓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依然奇异得婉转动听。
「吱呀――」寿春推开门,把外面几个宫人毫不顾忌的大声讥笑隔绝在外,看着跪坐在水盆前的纤细身影,不禁红了眼眶,「公主。」
他提着食盒过来,拿出一碗稀粥、一碟腌菜,「公主先吃,奴婢去熬药。」
他正要转身,却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给我梳梳头罢,我已经好几天都蓬头垢面了,真是太失礼。」谢涵把梳子塞进寿春的手里。
感觉到那瘦得有些硌人的五指,寿春抖了下手拿起梳子,「是。今天天气好,外面的花开得正红呢,不过啊,没有公主漂亮,公主是该好好梳洗一下出去走走,好弄个什么『闭花羞月』给人瞧瞧。」
「是『闭月羞花』」谢涵低笑一声,「都叫你多看些书了。」
「哦对对对,是闭月羞花,公主今天出去就闭月羞花了。奴婢看什么书啊,有公主在,搞错了,公主给奴婢纠正回来不就成了。」寿春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哦,对了,公主今天想梳个什么髮式,朝云髻、堕马髻、灵蛇髻……」
「就扎个男子髮髻,插根木簪就好。」谢涵抬了抬手制止了对方就要出口的一溜髮髻样式,「这样清爽些。」
说完,她又顿了顿,「没有木簪,拿筷子、树枝也无妨。」
寿春听得心里一酸,「是。」他梳着对方长发一点点拢起来,忽然,坐着的人问了句话:
「蔺缼回来了?」
他手一抖,连马上要盘好的长髮都蓦地滑了一下,又全披散开。
蔺缼,这次雍国伐齐的主帅。
「奴婢失职,奴婢失职……」他忙跪下来连声告罪。一股柔力传来。
谢涵转身拉着寿春手臂,「你啊,别动不动就跪了,现在已经没有齐国公主谢涵,更没有齐国太子谢涵了,对么?」
「公主……」
「你起不起来?」谢涵扶着对方手臂用力拉了拉,最后嘆了口气,「你欺负我现在没力气么?」
寿春连忙摇头,然后抹抹眼睛站起来,「公主永远是奴婢的公主。」
「是么?」谢涵脸上的笑容一时有些飘渺,「我倒希望自己不是个公主。」她一哂,又道:「说罢,我受得住。从我踏上雍国土地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你说罢,扶突…扶突是不是破了?」
「没有。」寿春摇了摇头,最终小声道:「兵临城下时,大王……大王举白旗降了。」他扎好髮髻,拿竹籤固定住,又小心地抬眼看了坐着的人脸色一眼。
谢涵脸上浅笑一僵,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顿了一会儿,才又缓缓笑起来,「你再说一遍,刚刚外面有些吵,我没听清。」
「扑通――」寿春又跪了下来,「没有打仗,大王举白旗降了,大齐自请并为雍国齐州……公主!!」
「咳咳咳――」谢涵身体晃了一下,蓦地咳出一口鲜红的血,寿春惊叫一声连忙伸手搀扶。
「降了?你说降了?」谢涵抓着寿春肩膀,不敢置信,「齐国再不济,也有铁甲二十万,兵车五千乘,城池七十二座,百姓三百万,就这么降了?」
寿春垂头。
谢涵忽然站起来,来回疾步走着,形似癫狂,「一点气节都没有。一点气节都没有!刘国殷门之战被雍国坑杀将士四十万,也以老弱残兵死守都城三年,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最后刘决跳城自尽才被雍国吞併。」
「现在他谢漪就这么降了?这叫我齐室先君地下何安,这叫我齐国志士仁人情何以堪,这叫以后千秋史话怎么看我大齐?枉他谢漪一直无所不惧的样子,没想到竟是个不堪一击的纸老虎,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她仰面大笑,笑得泪花都要出来了。
「作死啊,笑得这么大声!」两个宫婢一把推门进来,正是之前的夏荷、春桃二人,「还给不给人睡午觉,跟谁都一样一天到晚没事只要躺着咳咳咳就好了。」
春桃掩着唇咯咯笑起来,「唉,姐姐,这你就不懂了,王后娘娘这是得了疯病了,恐怕要弄点黑狗血,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啊――」她忽然瞪大眼睛。
谢涵长笑毕,不看二人,转身从墙上抽出一柄银色长剑,长剑出鞘,剑身在门外/射进来的阳光下闪耀着森寒的金属光泽。
「啊――你干嘛,你想干嘛――杀人啦――」二女恶意而嘲讽的面色陡然一变,尽做土色。
「叮――」谢涵弹了弹剑身,吹了口气,「我的臾光,久不饮血了。」
她声音又变回了惯来的温柔,只是听在此时二女耳中,无端嗜血、无端可怖。
「外面就有武士,你可不要衝动!」夏荷色厉内荏。
「嘘,轻一点。」谢涵竖起一根手指微微一笑,「虽然外面有守卫武士,可你千万不要叫哦,因为我的剑很快,在他们赶进来前杀两个人总是不成问题的。」
她话音未落,银色长剑便平平往前一递。二女只觉剎那眼花缭乱,再看时已有一把剑横在她们身前,拦着她们夺门而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