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我就是……」蔺缼鼓了鼓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不小心掉进自己挖的捕兽陷阱里了,你别担心。」
青衣男子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才把手中陶盆放一边竹架上,对谢涵、霍无恤二人一揖,深深感激道:「想必一定是这位公子和姑娘救了家弟,辛苦了。」
总觉得这个「辛苦」二字中包含着特别复杂的意味,谢涵淡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他刚说完,蔺缼就对青衣男子伸出两个胳膊,「栾殊,谢兄肩上有伤,你快换他。」
他这么一说,栾殊越发觉得谢涵「辛苦」,接过蔺缼背上后,邀道:「二位不如进去歇息片刻。」
房内窗明几净,四个方向都有窗格支开,亮堂得很,家具多是就地取材的竹製品,看起来非常雅致,两边竹架上摆着书籍,粗粗一看,有《车兵攻守》、《梁国兵制》、《兵家九地》……
「见笑了。」栾殊见谢涵看向竹架上的书,笑道,随后把蔺缼背进里室后,又出来给他们二人倒了茶水和点心――咸水春笋,「二位先坐,我失陪片刻。」
听着里面的嗷嗷叫唤,谢涵一笑,「栾兄快去,不然我们的耳朵就要长茧了。」
等人走后,霍无恤拿手背轻碰了一下谢涵,「你怎么了?」
「嗯?」谢涵疑惑看他。
「心不在焉的。」霍无恤看着他的脸评价道:「装给他们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勉强还行,给我看就一眼看出不对劲了。」
「你就很了解我么?」谢涵一嗤。
霍无恤没料到对方突然这么不客气,愣了一下。
「抱歉。」谢涵按了下额头,「我只是有些恍惚。」
「哦。」霍无恤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涵如今心中百种情绪纷至沓来,无心去安慰他,何况――对方根本也不信他,只是在与他虚与委蛇,又何须安慰?
他起身来到窗前,背负双手,外面一片翠绿、飒飒东风。
霍无恤坐在后方,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一会儿,栾殊就带着双脚、臀部裹成蚕蛹的蔺缼出来,把人抱到竹条编制的榻上,「失礼了。」
蔺缼趴在榻上,看见案上没动过的春笋,「咦」道:「你们不吃么?栾殊做的笋很好吃的,又脆又嫩,爽口咸甜汁水多。」说着,他已拎起一条往嘴里塞,吃的两颊鼓鼓囊囊的,还有嘎嘣脆的声响。
「慢一点,饿死鬼投胎么?」栾殊在他身边跪坐下来,蔺缼嘻嘻一笑,抓起他袖子就擦了擦自己沾满汁水的嘴角。
谢涵看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二位可是同母兄弟?」
这话委实冒昧,栾殊和霍无恤都下意识奇怪看他一眼,只有蔺缼抹了抹嘴角,大咧咧道:「没,我们不是亲兄弟。」然后咧嘴笑出一口小白牙,「但胜似亲兄弟。他爹和我爹是结拜兄弟,我们也是!你说是不是?」说着,他捶了栾殊胸口一下。
「是是是,如果你不要趁机把手上粘糊都擦我衣服上的话。」栾殊拿下他的拳头,笑对谢涵解释道:「家母早逝,家父和蔺叔叔一次外出打猎被头角鹿顶死了,蔺婶怜我孤苦,把我接过去亲自养大,我一直把小缺当亲弟弟。」
听到最后一句话,蔺缼傻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腆脸道:「哥,亲哥,再帮弟弟端一盘笋呗。」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没其他人动过的一盘春笋不知何时已见了底。
栾殊屈指一敲他额头,「等会儿吃不下饭了。」
说完,他拿起盘子又夹了些春笋上来,却挪开离远了蔺缼,只放在谢涵和霍无恤面前。
见对面蔺缼顿时苦大仇深的表情,谢涵拿起条春笋,入口葱嫩、满含汁水,又脆爽清凉,确实很不错,就像一滴清泉滚落心田,他正想讚美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叫唤――
「小缺――小殊――」
蔺缼眼睛一亮,「是苏大哥来啦!」
「失陪。」栾殊已起身出去,不消片刻迎进来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绣云纹的年青公子。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哪怕手里拎着个大麻袋,额角粘着汗水,也丝毫无损他那淡雅气质,恰如云间明月、林间流水。
让谢涵都禁不住思考起对方身份来。
此时,栾殊和青年各一人放下个袋子,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有米、有菜、有鱼、有蛋……蔺缼看一眼,立刻囔道:「苏大哥,你不要送这么多东西啊,肉我会猎的。」
青年对他莞尔一笑,「小缺现在这个样子么?」
蔺缼:「……」
说完,青年对谢涵、霍无恤二人一笑,「说来要多谢二位救他性命。」
「举手之劳耳,何况蔺兄真性情,十分可爱。」谢涵起身答道。
蔺缼蔫了一会儿,又立刻恢復,对谢涵介绍道:「这是我们犯事前在私学里的师兄苏韫白,和我、栾殊并称竹林三杰。」他挺胸哼哼几声,又对苏韫白道:「他是……」说到这里,他卡住了,挠挠头,看谢涵,「我现在才发现,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哩。」
苏韫白。
谢涵面色一滞。
此时此刻,看着面前三人,又看一眼身侧霍无恤,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谬感。
苏韫白是谁,那是连生性多疑的雍王无恤都信任的臣子,大雍的国相,在《江山妩媚美人谋》中,恐怕姬倾城的话都没有他管用。贤相苏韫白,最后在雍国统一战争前夕病逝,雍王令举国缟素半月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