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尽神情一凛,这几年来,雍太子霍无恤横空出世,三大战役震惊天下,声名鹊起,任谁也不能把他当几年前的质子无恤了。耳闻已久,今日必要细细观察。
谢涵掀了掀眼皮,来人一身戎装,不似会盟,倒像来打仗,刘央使人迎过去。
得亏这片地方原是梁国用来表彰军功的,否则真没办法容纳各国这么多人。
霍无恤拿下头盔抱在臂弯里,大步流星率军走进搭起的棚子,対众人道:「回国行军途中接到君上出使命令,来不及多做准备,请诸君担待。」说着寒暄客气的话,他语气冷漠倒像来砸场子的。
回国行军啊。
众人拿眼睛若有似无瞧叶必果,谁都知道这行军是刚打下叶国三个城池呢。叶必果抱着胳膊看雪景,好像没察觉到如芒目光。
也有人心道:君上而不是君父,雍君和雍太子果然关係极差。薛雪笑道:「雍君果然信任爱重雍太子,什么大事都交给雍太子办。」
谁知道等対方回雍国后,是不是军权都被卸了呢。
「现在是还差楚国、燕国和天子使者么?」谢涵坐在软垫上,一手支着额头,懒淡道。
「不错。」刘央笑眯眯的,「三公主可是累了?」
「累还不至于。」谢涵倒了杯热茶,「就是有些无聊,刘君可有什么好顽的东西给我解解闷。」她一身素衣,长发用髮带扎起,只用簪子固定,缨带垂下,雌雄莫辩,风流又端丽。
「下棋罢,我带了棋。公主要不要顽?」薛雪显得有些殷勤,他是薛太子,髮妻新死,対方是齐公主,这样能力,又是这样容色,由不得他不动心思。
谢涵却懒懒的,「等会儿还要费脑子呢,现在玩完了可不好。」
沈澜之噗嗤一笑,「涵妹这脑子还是有数的。」
谢涵理所当然,「可不是。」
「掷骰子?玩运气——」薛雪还没说完,外面却传来响动,「楚王来了。」
众人一道出去,眼帘内映出道亮丽鲜红的人影,在冰天雪地、一片素白里艷色逼人,如红梅傲雪。
「诸君安好。」清冷、矜贵,清泉敲击玉石般的声音响起,谢涵看到沈澜之仿佛颤抖了一下。
「……楚王美姿容,摄满园英豪。」史官提笔。
谢涵:「……」这写的是野史罢。
楚子般和旁人都不熟悉,没什么好寒暄的,赶走沈澜之后,径直走向谢涵,「涵儿。」
周围人挤眉弄眼,楚太子和齐太子是好兄弟,大家都知道,唔、现在是好兄妹罢。
但是,齐国被燕国灭国,楚国早先的出兵功不可没,大家也都知道。
所以现在是要叙旧还是要骂战啊?
谢涵盈盈一笑,「楚王怎么亲自来了,国中可以抽身?」
「寡人想来看看你。」楚子般像吐出一口噎在胸中许久的气,长长吁了一口。
谢涵抬头,只见人脸上是真切的担忧,这样真实,这样动人,她笑了一下,「今年雪下的和我第一次见楚王一样大,看看雪么?」
楚子般想说什么,最终点了下头。瑶华台正対原梁国辟疆大殿,士兵歇息在两侧废殿与刚搭起的帐篷,几个主要人物和其卫士在辟疆大殿内汇集,二人踏步出来来到大殿檐下赏雪。
谢涵问道:「咱们上一次堆雪人是什么时候?」
楚子般想了想,「十二年前?」
「対——」谢涵击了下掌,「你那鼻子都插歪了。」
楚子般抽了下嘴角,「明明是你推掉的。」谢涵小时候多坏一人啊,输了还不认,作弊推鼻子,不知后来哪个眼瘸的传出来一句「君子之风」。
「是么?我不记得了。」
「……」
众人原是竖起耳朵,想听一波爱恨情仇,却听二人尽说小时候,一会儿便没了兴致,三三两两也开始套话的套话、打关係的打关係。
其中许多都想与霍无恤说上几句,可惜这位雍太子始终脸冷得像冰渣,左脸「莫来寻孤」,右脸「无话可说」,额头「天煞孤星」,下颌「生人勿进」,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不与任何人攀谈,谁上前说上一句,就是话题终结者。
薛雪、叶必果、沈澜之、刘央接连碰壁后,便组队投壶了。也算是原梁国四卿多年后的合体。
楚子般与谢涵二人已閒话许多,却都是无关紧要的话语,这时,他忽然低声道:「你还好吗?」
谢涵朝外的面色顷刻转淡了,音色与语气还和之前一般温柔,「好与不好,与楚王都毫无关係。」
「是寡人対不起你。」楚子般顿了顿,「是我対不起你。」
谢涵抬了抬手,「我原本十分恨你,可如今亲自处理朝政,才知道半点不能掺杂个人感情,如果易地而处,我也许会与楚王一样的抉择,所以楚王没什么対不起我的。」
楚子般顿了一下,扯了下嘴角,似喜似悲,「你如果恨我,倒还好些。你若释然,咱们就永远都回不去了,是吗?」
谢涵倒一杯清酒,淡淡道:「何必回头伤往事?且把风流唱少年。」清酒洒落雪地,「祭年少,祭过往。」
——祭昨日 。
——祭昨天干什么?
——昨天已经死了。舅舅不能因为昨天的事再怪我们了。
——……表弟,你可真会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