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混乱之际,谢涵政务繁重,不两日就累坏了,霍无恤逼着人躺在软榻上,让人闭眼,坐在旁边念奏章给人听,提朱笔替人批。
进来见到这一幕,她皱了皱眉,谢涵睁开眼,「阿姊怎么来了?」
谢妤见他脸色苍白,难免心疼,「事是做不完的,千万不要累到自己了。」
谢涵笑笑,「我省得了。」
谢妤便知其半点没将她的话放心里去,只她有更重要的事,「怎么还没把三思放出来,娴儿急得口角都冒泡了,又担心打扰你。」
霍无恤心里咯噔一声。
其实就玖三思一人,他们内部就讨论过很多次。
他是赞成放了那孩子的,不止因为那孩子和他相识一场,更因为如果那孩子死去,楚楚夫人、宋太夫人、娴公主,甚至八公子,都会对谢涵有芥蒂,他不愿看到如此。
韩斯却一力反对,「国有国法,岂能因为一个人例外?二公主免责,是因为三族罪祸不及公室,这是为了国家的统治,早就被写在了法典里。玖三思却姓玖不姓谢。如果君侯放了玖三思,怎么和死去的蓉郡主交代?」
谢蓉是虞旬父的妻子,谢皋的堂姐,虞氏灭族后,她被免责,只是丈夫孩子女儿都死了,她一个老婆子活着可笑,活着痛苦,投缳自尽了。
「难道只因为蓉郡主是君侯的表姑,娴公主是君侯的姐姐,亲疏有别?」
沈澜之三缄其口,还劝韩斯,毕竟对方是他举荐给谢涵的,「小斯,这时候别说话。无论是杀是留,君侯都一定会后悔,人后悔的时候不会怪自己只会怪旁人。」
对此,韩斯给他两个白眼,「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至于谢涵,他本心上当然想保住对方,可他又时时刻刻地警醒:玖三思是玖玺桓定下的继承人,他的心一定在玖氏这儿。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因此,对玖三思的处置,一时便搁浅了。
直到今天谢妤过来,谢涵犹豫一瞬,终是道:「姐姐,三思是玖氏的继承人。」
比起楚楚和谢娴,谢妤掌宋国国事,更明白利害关係,只是不曾或者说不愿深想。
此时她平静的面色骤变,那埋在心底的担忧终于翻涌上来,「你、你——」她张了张嘴,「你要杀三思?你疯了?娴儿会受不了的。」
「我并不想杀三思。」谢涵撇开目光,「只是我知道,一个世家继承人一直以来受的是什么教育。倘若有朝一日,楚国灭齐,留下母亲与我,母亲不会怎么样,我却会卧薪尝胆,时时刻刻想着復国。」
「这怎么能一样?」谢妤连连摇头,「不一样的。三思才多大,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啊。」
韩斯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宋太夫人此言差矣。」
他一收到消息就猜到谢妤要说什么,立刻赶过来,当然这消息是玖家对家给他的,但他不在乎,「玖小少爷吃了这么多年玖家的米,穿了那么多年玖家的衣,怎么能算无辜?怎么能分享了好处而不一起承担罪行?即便无辜,玖家的仆婢不比他更无辜点?律法如此,不是无辜二字可以动摇的。」
「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我说话?」谢妤不忍对满脸疲惫、面色苍白的弟弟发火,衝着韩斯怒道:「我道涵儿怎会如此,原来就是有你们这帮酷吏危言耸听。」
韩斯不理她,只对谢涵拱手道:「君侯,这是你第一次用现在的身份判决一桩案件,倘若徇私,国人会怎么看你,天下人会怎么看你,以后你想要再推行任何事,这个污点都会永远拖你后腿。」
谢妤看看一脸坚持的韩斯,再看看始终皱着眉的谢涵,「涵儿,看来今天我是说不动你了,那你自己去和母亲、娴儿解释罢。」
楚楚很快就派人来传谢涵,霍无恤拉着他,「我陪你一起去。」
谢涵笑了一下,「母亲能对我怎么样?」他抱着人,将头埋进对方脖窝里,轻嗅了一下,好像那给了他无尽的勇气,「等我回来。」
定坤殿内,楚楚素服白花,乌黑的髮髻里嵌着几缕银丝,眼角有了细纹,鼻唇间法令纹加深,她老了——她也确实老了,再过几天,就是齐太夫人了。
她面色有些冷,「你当真不肯放了三思?」
「母亲。」谢涵嘆了口气,「我不知道。」
「再过几天就要行刑了,你说你不知道?」楚楚拍着桌子站起来,「你姐姐只有三思一个孩子,她之前落水坏了身体,也只能有三思这么一个孩子。她为什么会落水你忘了吗,是玖家要和我们划清界限,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可我要怎么和天下人交代?」
「天下人管得了他一个八岁稚童?三思活下来会吃他们家的米还是占他们家的弟?他才八岁,碍得了谁?有什么要和天下人交代得?是你自己——」楚楚骂道:「是你自己爱惜名声,怕背上徇私的名头,是你为了权欲,要拿玖氏正典型。」
谢涵起身,肃立一旁,低着头,并不作声。
「涵儿——听母亲一句,放了三思,不然你也不会快乐的。我王兄说过,如果做了王,只是让自己和身边的人痛苦,那又有什么意义?」
「母亲。」谢涵抬头,「做王,不是为了自己快活的。」
「我不管。」楚楚指着人道:「你如果还认我这个母亲,明天——就去把三思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