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不转睛看着蝎尾转动间露出的线状白色,幻梦一般觉得那白色不是健康,而是雄父躺在病床上平静盖上的白布。
如果。
如果这是雄父……
伊瑟尔.南发出一道甜腻的声线,他仰躺在沙发上,露出一截湿漉漉的银灰色长髮。那根蝎尾的主人正带着笑意,做出扑上前的姿态。白岁安听见那卑贱的傢伙喊着「不要」,小腿正缓慢勒出青紫色,如到达极限的缰绳,一再被拽到前方。
「啊喝啊。」伊瑟尔终于忍不住暴怒起来,他用方言骂人,在推搡中额头掉出沙发靠手,脖颈悬空,「王八蛋。你要弄死我吗?你——」
他一隻眼睛四处乱飞,与楼梯口的白岁安对视上。
「芋芋?」
郝誉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把脑子从放鬆状态里打捞起来。
那平坦的沙发平原上,终于立起一个完全的人形。郝誉草草撩起湿透的头髮,露出额头与眉目。他还知道找点东西遮挡自己的身体,略带着尴尬道:「糟糕,我都忘记家里还住着你们了。」
白岁安呆滞在原地。
他握着的水杯已经出现隐约裂缝,他不得不用另外一隻手托住杯底,伪装常态。
「小叔。」白岁安道:「没关係。」
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郝誉的脸上挪开。在过去十八年,白岁安从没有亲眼见过郝誉,他也没有在家里发现郝誉任何照片。很多时候,他都怀疑「郝誉」是雄父渴望健康而虚构出来的一个人物。
「什么没关係。」
郝誉胡乱擦干净身体,捡起皱巴衣服套在身上。他梳上去的头髮稍微落下,因潮湿,他再次将头髮全部撩上去,「小叔会给你……封口费?总之,你别让你雌父知道这件事。」
太像了。
初晨的阳光透过密林照耀在雄虫的嘴唇上。白岁安一度想起自己还年幼时,雄父会用同样相似的嘴唇亲吻自己的额头,带着微虚弱的身体一页一页念故事书。他甚至想起雌父某张珍藏的大合照中,雄父就带着面前雄虫的眉宇与飞扬神色。
鲜活的生动。
这就是他荒唐不羁,没有什么道德底线的小叔叔郝誉。
「小叔今天把助学名额给我就行。」白岁安端着水杯朝厨房走去,「雌父昨天找他们买了净水器。」
郝誉:「没事,想买什么就买,记我帐上。」
下个月军部工资到帐一笔勾销,再不行去问问有没有军雄小队需要自己帮忙,随便挣点军功。郝誉算算自己目前差不多空荡荡的钱包,再看看根本花不完的军功,定下心来。
「大学城就在附近,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
「唉?心仪院校都不去看看吗?」郝誉盘算道:「我还问问你打算读哪一方面呢。如果是军部直属院校我指不定能帮上忙。」
白岁安离郝誉远一点。
不是他讨厌郝誉,实在是郝誉才完成一场爱事,身上充斥他最讨厌的雌虫的味道。他们站在厨房门口,白岁安都不需要多少费力,都能看到瘫在沙发上四肢大开的伊瑟尔.南。
「我自己考。」
「这样啊。」
郝誉也不知道说什么。
军雄又不需要正儿八经考大学。他从小离开家,25年前和雄父雌父哥哥见了最后一面,便继续去执行任务,杀寄生体、杀雌虫、杀雄虫,杀杀杀,一度忘记如何和正常世界怎么交流。
更别提怎么和小侄子好好说话了。
他不大的人情世故认知里,只能想到「给钱给资源给对方想要的一切」这种粗暴操作。
「需要机甲训练吗?」
白岁安转身去倒水。他几乎看不到杯子的裂缝,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郝誉继续道:「白哥服役期间做后勤工作,他应该没有开过近地机甲。我哥给你买过那种儿童用外骨骼吗?」
有,但后来卖掉了。
家里后面所有钱都用在雄父的病上。
「你现在可以尝试成年体机甲。外骨骼好说,稍微贵一点。不过考试都不怎么考这个。近地机甲还是会考一点。」郝誉回忆从不知道哪一个军雌身上得到的信息,「深空机甲专业考得最难,题也很变态,很看实操分。毕竟是最吃天赋,应用最全面,杀伤力最大的机甲。很挑人。」
作为军雄,郝誉等一系列小雄虫必须在12岁前接触深空机甲。
特别是他们那一批,因上几代军雄遭到大量截杀,无数军雄前辈战死在寄生体战场上。军部不得不分批启动未成年军雄,加快他们的培养速度,将一部分军雄投放到战场上。
哪怕军雄身边总会搭配一个队、一个营、一个团的军雌来辅助和协战。
郝誉那一批军雄到今天也死得只有27位了。
如果芋芋服役时不幸被分配到那几个绞肉机战场,或者寄生体战场,深空机甲应该是他唯一存活的机会了。郝誉越想越远,联想到深空机甲训练的辛苦,他又稍微担心唯一的侄子吃苦头。
「我打算报考深空机甲。」
「这样……嗯?你要报考深空机甲?别听这专业很高大上,训练很苦的。」
白岁安捧起水杯,却没有喝。他照旧两隻手一隻拿着杯身,一隻托着杯底,低声道:「我的分数很好,不报这个专业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