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回白岁安后,郝誉直接爬上屋顶,在上面对月光坦荡荡发呆。
月光很好。
这颗植被茂密,水汽充足的星球与郝誉的故乡完全不一样。郝誉一岁后很少回到那颗沙土与移动堡垒并存的星球,但他一直能从哥哥的信件里直到故乡的变化:
蝎族故土的月光发蓝,每一个凉爽的夜晚,都能看到被月光照耀的土地升腾出细小的沙土颗粒。郝誉能从哥哥郝怿的信件里听到,协会组织幼崽们玩沙子,如何进行沙浴,如何用沙子和油脂维护蝎尾,如何绘製沙画。
其实,信件里很多都是这些琐碎小事。
哥哥像是怕没有人教给誉誉一样,事无巨细把家乡、蝎族的事情说好几遍。他在信里教给郝誉,一个蝎族要如何按蝎族的生活方式活着。郝誉年幼时很想告诉哥哥,这些事情,军部会派蝎族军雌教给自己。
他的初恋,他的带教军雌阻止他。
「誉誉。」初恋对郝誉说,「失去这些,你哥哥就不知道要写什么告诉你了。」
郝誉想要哥哥写信,他开始阅读并实践那些与沙漠与故乡有关的事情:他也确实发现这些事情有种神秘力量,甚至只是脱掉衣服,沐浴阳光和月光,幻想都能带他回到并不熟悉的故乡。
温度。
热度。
风。
一切都在他的记忆与精神力慢慢构筑并不存在的故乡,哥哥信件里的温柔乡。
「哥哥。」面对这一轮月亮,郝誉独自哭泣,「我好像没办法照顾好你的雌虫和芋芋。」
第八十三章
一个合格的养育者需要拥有什么?
郝誉的初恋、一岁后的带教军雌,事实意义上的养育者1317曾面临过这个问题。
提出问题的人,则是三岁大的小郝誉。
「我想要养这个。」小郝誉举起一隻更小的雄虫幼崽道:「1317,不可以吗?」
「不可以。」
小郝誉无法理解这件事情。他小时候也被其他军雄敷衍地丢来丢去,是1317把他捡起来,像印象中的哥哥、雌父雄父那样抱起来给自己擦脸。在小郝誉眼中,这就是抚养一个孩子最初的印象。
足足两年的社会化抚养,已经消磨掉郝誉对家庭的具体印象。
他记住的东西不多:哥哥、雌父、雄父、家里威严的雌君。
以及,将他从蝎族原生家庭里带走的1317。
「为什么不可以!那我要养狗狗,还有猫猫。」小郝誉闹腾起来,「我要养九一。九一特别好养,我会好好养大九一的。」
九一是郝誉的室友,另外一个小军雄。
1317见怪不怪,他等小郝誉的脾气发完,熟稔给幼崽顺毛,「因为你还没成为一个合格的养育者。」
「要考试吗?」
「不用。」1317摘掉小郝誉脑袋上的树叶,吹掉幼崽混入眼睛里的沙土,轻声说,「但需要很多爱。」
小郝誉不理解。
他问道:「我肯定爱他。我还爱哥哥,爱九一,爱1317。」
「不是这个爱。」1317高大、强壮,他比郝誉年长太多,在郝誉的一生中与老师同样尊敬,比任何军雌都可靠,比雌父更像雌父。可自第一期任务结束后,郝誉再也想不起来对方的脸,对方的长相。
他面对太阳,面对月光,面对两人曾共处的未来,只能想到一张被光刺伤的脸庞,军雌嘴角有一道癒合的褐色伤疤,随着话语一张一合:
「是更沉重的关于责任的爱。」
郝誉会把脑袋靠在1317胸口上,听军雌说话时,气流在对方胸腔里涌动的声音——13岁时,他会以同样的方式学习如何刺穿敌方胸口,如何找到致命点;23岁时,他又会以同样姿势被同一个雌虫教育如何成为真正的成年雄虫。
「郝誉我想让你知道。你是被爱着的,你要永远记着这一点。」1317对他重复过无数次,类似的,相似的话,「你的雌父雄父因相爱生下你;你的哥哥爱着你,全心全意孵化你;你的成长里老师、同伴无时无刻都爱着你,呵护你——正是因为爱,你才会强大。你的强大就是你被爱着的证明。」
1317也爱着他。
无时无刻,至始至终。
「你未来也会有自己的血脉。」
「你接受到的爱,你的爱会一直延续下去。」
记忆里,1317依旧模糊。郝誉对那段记忆最后的印象是自己挥舞武器,他无法准确表达出自己用了多少武器,火力多少,用力多少。他的观感停留在1317抓住自己的手,在临行前温和带着期待,让郝誉按住他的腹部。
「郝誉。我们有孩子了。」
他被爱着的证明,将随着这个孩子一直留存在世上。
「1317。」郝誉许愿道:「等孩子出生,请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吧。」
你,到底叫什么——
我想把你我的名字,留在我们的孩子身上。
「你怎么忽然想起查名字?」亚萨最近忙坏了。他漫不经心打开一瓶酒,「磅!郝誉,不去打扰就是对军雌最大的尊重。」
郝誉有些憔悴。
他快要被近期混乱的生活弄崩溃了。如他这般的军雄,面对战友的死亡司空见惯,千疮百孔的战时生活让他们面对尸体,第一直觉是搜查物资、检查死因,接着销毁。
不麻木,不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