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誉无论是长大后,还是小时候都觉得自己雄父特别不靠谱。
他动动自己的小脚丫,吭吭抗议几下,嗤嗤嗦奶瓶。
梦境中,他试图挥发自己的精神力触碰雄父和哥哥。片刻,郝誉撤销这种愚蠢的决定,咕咕发出属于幼崽的声音,赖在哥哥怀里,看哥哥用细勺挖出沙,一点一点铺开在白陶盘上。
「你打算自己解梦吗?」雄父郝暤道:「不需要请一个解梦师吗?我记得你那个老师,桑.亚岱尔?好像很有名。」
「不需要麻烦老师。」郝怿护住膝盖上的弟弟,虔诚道:「我想要自己试着解梦。雄父,我预感那是一个预知梦。」
预知梦带有预言的属性,有些会灵验,有的则纯粹是心灵现状的反应。对依赖精神力孵化虫蛋的雄虫们而言,精神力诡谲莫测,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神秘性,哪怕是亲生父子,成年后也鲜少使用精神力触碰彼此。
他们尊重彼此的精神世界,维持一定的精神力社交,同时也是维护自己的精神力平静。
「关于你的婚姻?」
「不是。」
「那是什么?」雄父郝暤道:「你还有什么好忧虑的?」
雄虫是这个社会里虫蛋的孵化者、家庭的纽带,他们接受雌虫的供养,培育雌虫们心仪的后代,无形中给雌虫提供精神慰藉。
只要结婚、生育后代,雄虫可以得到一切。
「我梦到了誉誉。」
「他有什么好梦的?屁大点的崽。」
屁大点的崽誉受到侮辱。
他努力动用脑筋回忆过去是否出现这一幕,关于他、他哥哥、他雄父一起做沙画,一起谈论预知梦。精神力强度让郝誉自信自己不会受到解梦师的迷惑,可他真想不出来幼年有这一幕后,军雄的自信急速崩溃。幼崽形态的郝誉甚至抬起小胖手摸脑袋,揪头髮,急得奶瓶都吐出来。
有着一幕吗?
想不起来啊。
「一一,一一。」雄父郝暤乘机戳幼崽屁股,教育道:「你看你看。说誉誉几下,他就困了。心大崽,头上没几根毛还乱拔,秃了怎么办。」
幼崽誉讪讪放下手,把脸整个埋在哥哥怀里,屁股对准雄父。没过多久,一股困意从小小身体席捲上来,郝誉终于知晓为什么自己没这段记忆了。
他的意识绢丝般从窄小的幼崽身体中抽离出来,形成一道烟雾飘然在哥哥郝怿与雄父郝暤头顶,自上而下鸟瞰旧时的家。
游戏把柄随意丢在一边,盘出的亮面残存半个商标印子,屏幕光在上闪烁。不远处是专属于幼崽的旧玩具,一股刚洗过的消毒味。雌父苜拉哼着曲在不远处的厨房烹饪,两大桶肉下锅焯水,洗掉色的地毯上放着新买来的打折奶粉。
郝誉飘忽着转一圈,神情恍惚。
他已经忘记一岁前的家长什么样子,梦境(或记忆)里的亲眷鲜活又生动,笑着,说着话,随包装袋撕破的声音,空气中充斥零食的香味。厨房咕噜咕噜冒气泡,雄虫们在客厅说话。
「这是誉誉的尾巴吗?这也画的太长了吧。」
郝怿颇不好意思用沙勺勾勒边缘,道:「不知道。」
「太阳倒挺好看。」雄父郝暤随意夸奖道:「一一画得真好。这个是谁?」
「不知道。」
郝怿停下沙勺,与他的雄父面对白陶盘低声讨论,「我没看清楚。」
白陶盘上,依稀可以看见一个雄虫奔跑、跳跃,长长的黑色线条在他身后盘旋、拉长,仿若一条长长的尾巴。而随着他在地平线上奔跑,他与一个类似雌虫的存在抱住,前进,进入一栋高塔,怀抱一个球体,接着哭泣。
「梦境不一定准。」雄父郝暤一针见血道:「我看你还没放下伊瑟尔。这个雌虫,你画得就很像。哦~我可怜的一一,世界上雌虫那么多,何必惦记这种货色呢。」
「我没有惦记他。」郝怿低声辩解:「雄父,梦境不一定准确。」
郝怿的精神力不算特别强,过去他也做梦但多记不住梦境里的内容。唯独这次,强烈且不安的梦让他起身、踌躇,最终用沙画的形式排解出来。他用长柄沙勺盖住雄虫剪影,低喃道:「我梦见,誉誉趴在我怀里哭泣。」
「真是没出息的小崽崽。」雄父郝暤嘲笑之余,又戳崽誉屁股,「在哥哥梦里都要哭鼻子。」
他们说着话,并未注意到梦境中的幽灵盘旋在白陶盘上空,脸色惨澹,随着那副沙画逐渐完成,宛被一支利剑刺中,直勾勾掉下来。
太阳高挂。
它辉煌有不可侵犯,不同颜色的沙子折射出多层光斑,铺满一切缝隙,大量细碎粉末随雄虫添加沙粒的动作腾升而起,成为烟,成为雾。
郝誉知道那是什么,准确来说,那画面上的太阳就是他成为军雄后一生的对手,是他成年后通过考验与科学计算分配到的最优功课对象。
寄生体「守财奴」。
藏宝库中永不落幕的太阳。
而那被雄父嘲笑的长长尾巴,实际上是郝誉成年后所使用的武器「绳镖」。当他奔跑、战斗时,绳镖总融合到尾巴的浮动中,仿佛他身体另一种延展。
「雄父。您别欺负誉誉。」哥哥郝怿精神似乎有些倦怠。他看着面前的沙画,拿起通讯拍下照片,当做美育课作业上传。结束这一切后,他抱着弟弟,单手托着白陶盘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