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生
封清桐不愿意在旁人面前哭, 这是钟席诀在很早之前就发现的事。
那年她十三岁,生病发了高热,韩容清与封若时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最后还从宫裏请来了太医为她施针。
她自小就要比同龄人消瘦一些, 窄白的腕子只需两根手指便能松松绰绰地合拢握住, 然而那一次, 钟席诀都数不清她的腕上身上究竟扎了多少根银针。
她就那么虚弱又苍白地躺在榻间,明明连说上几句整利的话都艰难得要命, 可见着人了却还是会浅浅地笑。
他那时候也傻, 听见太医在施针时始终说着‘不疼的,不疼的’, 加之封清桐自己又不哭闹, 他便天真地以为这针如此细长,扎在身上应当是真的不疼。
可等他尤自纵马驰骋去了自家的京郊别苑, 摘了一兜子封清桐爱吃的果子深夜返归, 再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入封府内宅时——
他才恍然发现,她其实一直都在偷偷地哭。
钟席诀永远记得那一夜,他浑身僵硬地站在窗子外, 双手紧握成拳,默默听着屋内封清桐细弱又痛苦的抽搭啜泣, 听着听着, 自己也难以抑制地红了眼眶。
他想, 他日后再也不要让封清桐有哭泣的机会了,她那么乖又那么好,合该被他好好地保护起来。
哪怕自此之后, 她所有的痛苦都需由他来承受,他也再不愿意让封清桐经历任何一丝风雨。
然而可惜的是, 时移世易,他到底还是没能做到。
……
落雨尤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封清桐渐渐停止了抽噎,浑身僵硬地从他怀中退了出来。
她应是感到有些难为情,泪水明明都擦拭干净了,脑袋却还一直耷拉着,眼神游移闪躲,一会儿看看石桌,一会儿又看看鞋面,前后左右地四下环顾,总之就是不看他。
钟席诀彼时还因着她的落泪愀然不乐,见状便曲起二指扣了扣桌面,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
“姐姐愿意说吗?是哪个混账东西给姐姐委屈受了?”
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轻缓明朗,语气也温柔得像在哄劝她多用一块点心,
“正好我过来了,干脆一刀宰了他,替姐姐出出气。”
“……席诀?”
封清桐霍然抬头,一脸诧异地对上他的视线。
她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毕竟钟二少爷虽说向来嘴上不吃亏,但却也从未如眼下这般狂恣放诞。
“你,你方才说什么?”
许是她眸中的震惊太过明显,钟席诀阖了阖眼,强自告诫自己要冷静。
“没什么。”
他很快睁开眼来,颊边的小酒窝浅浅地凹陷下去,桃花眼徐徐弯起,显得狡黠又漂亮,
“逗姐姐玩儿的,谁让姐姐一直不看我。”
“……”
封清桐扬眸瞪他,似是在气恼钟席诀坏心的戏弄,但奈何她一向不是什么爱计较的性子,故而这怒视便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又转变成了深深的疑惑,
“你怎么会找到这裏来的?”
钟席诀回她道:“入城门时恰巧遇上了大哥的人,听说你们动身去了凤来镇,我连宅子都没回,直接便追过来了。”
他边说边垂首整理自己的袖口,“还好我来了,不然姐姐今日要如何返城?大哥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此处。”
“你别这么说。”封清桐忙不迭开口为秦以忱辩解,“这又不是兄长的错。”
她没注意到钟席诀整理的动作应时一顿,仅只三言两语地将方才种种讲述过一遍,末了又颦起眉头,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在这亭子裏的?”
钟席诀轻哼一声,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
“这又不难猜,毕竟姐姐多聪明啊,不仅能言巧辩,下雨的时候也惯是知道往有瓦遮头的地方跑的。”
封清桐:……?
她直觉钟席诀这是生气了,然却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就生起了气,
“你,你好端端的恼什么?”
钟席诀绷着唇角不说话,心道他这哪裏是恼,不过就是因为被迫吃了几口陈年的闷醋,又一时没能忍住醋意罢了。
“我没有恼。”
半晌之后他才略显哀怨地嘆出一口气,撩着眼皮看向一脸懵懂的封清桐,
“走吧?连钱骢就拴在树下,我们先回城去。”
***
不过一会子的功夫,外头的雨势便已由瓢泼转为细微。
钟席诀让她待在亭子裏,自己则疾步走向不远处,欲要将连钱骢牵过来让她上马。
封清桐‘嗯’了一声,耐心候在了凸起的檐廊之下,只是她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钟席诀牵马过来,于是便草草以手遮在头顶上,小跑着过去寻他。
“姐姐怎么出来了?”
钟席诀远远瞧见她,眉头登时拧起个死结。
他单手解下外袍,两步迎上前去,兜头将封清桐整个罩了住,“年年开春都要咳上几日,今年好歹没害病,别再因为淋雨受了凉。”
封清桐被他兜揽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无妨的。”
她扬眸看向原地躁动踏步的连钱骢,“发生什么事了?”
钟席诀二指交叉着替她系上外袍的带子,“连钱骢有些不大对劲,许是发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钟二少爷的连钱骢是他自小亲手养起来的,马儿向来乖顺,鲜少会有不听话的时候。
可方才他欲牵马西行,连钱骢却罕见得不愿配合,反倒连连喷着鼻息,大脑袋一耸一耸地拱着钟席诀的后背,直让他往相反的方向去。
“姐姐回亭子裏等我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