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钟二少爷梳洗完毕, 拿出提前备好的发冠,又特意换了一身亮眼的衣裳。他将所有准备都做得齐全,却唯独没料到封清桐会躲出去。
只有兄弟二人用膳的小圆桌上, 秦以忱给他乘出碗汤, 目光裏满是稀奇和不解,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桐桐生气, 你也是神了,这是怎么又惹着她了?竟然连与你同桌用膳都不愿意。”
钟席诀绷着唇角不答话, 眉眼恹恹地沉默喝汤。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抵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于是也不敢外出去找,只能偷摸着攀上房檐, 远远瞧着封清桐直至戌时三刻才做贼似的回到主院, 而后又在翌日辰时不到,带着芷雨与喜儿早早出门去了医馆。
第三日傍晚, 提刑按察使司的大队人马正式入了元兴府, 钟席诀作为此次奉旨查案的主使官吏,理应与当地的通判互通文书。
他在宅子裏规整衣冠,而后便带着蒲毅一同去往衙门。
今日天气不错, 即便已经过了酉时,穹顶却依旧澄澈透亮。
钟二少爷穿着制式齐全的官服, 就在这片融融的霞光裏打马过街, 本就精致的眉眼一如美玉戗金, 益发显得矜贵漂亮。
赶来瞧热闹的百姓们一时议论纷纷,一个劲儿地感嘆着这位安都来的钟大人可真是俊逸倜傥,其中一位大婶半掩着嘴, 直言待到自家的女儿长大了,一定也要让她寻个钟大人这样的好夫婿。
“诶, 话说回来,”
大婶端起双肘,自来熟地朝着一左一右杵了杵,
“你们觉得这位钟大人成亲了吗?”
左边的大叔登时应答,“成没成亲不知道,但红颜知己必定少不了。”
他弯起二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瞧他那一双眸子,生得多风流。”
大婶‘嘁’了他一声,“我看你这就是嫉妒人家。”
她复又朝右杵了杵,“小姑娘,你觉得呢?”
“……”
被迫留滞在密集的人群中,二次被点到的封清桐慢吞吞地‘啊’了一声,莫名羞耻地摇了摇头,
“应当,没有吧。”
她倒不是在替钟席诀说好话,实在是因为钟二少爷虽说生了一副多情的风流相,可他每每但凡能够按时散值,十有八九都会跑到她府上,亦或同封若时樽酒论文,亦或留在小厨房裏为她打下手。
大婶听到了想要的回答,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就是啊!再说了,人家钟大人的眼睛哪裏风流了?那明明就是脉脉含情!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脉脉含情吗?
或许是吧。
封清桐抿了抿唇,一面在心底腹诽着钟席诀这个满口谎言的坏东西,明明他自己就是此番石像生一案的主审官员,偏生还要冠冕堂皇地说什么‘陛下特地指派了一位按察副使来’;
一面又不自觉地跟随众人扬眸翘望,因他在马上的那股子少见的沉着风姿而驻步不前。
她从前几乎没有见过钟席诀穿官服的样子,他在她眼中似乎一直都是那个乖顺又软和的讨巧弟弟,可直至今日,她才恍然发现,这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一个丝毫不逊于他兄长的伟岸男子。
“小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啊?”
大婶长久地没得到回应,转过头来看她,“你不觉得……”
她突然顿住,随即又眉开眼笑地乐开了花,“哎呦,身边就有个钟灵毓秀的仙子,我还眼巴巴地去瞧那位大人呢。”
大婶将小臂上挎着的竹筐换了只手,用空出来的右手攥住封清桐的一只腕子,“小姑娘是哪家的呀?婚配了吗?我倒是有个儿子……”
左侧的大叔重又探过身来,“你快歇歇吧,你那儿子长得跟块点了芝麻的面饼似的,模样还不如我呢。”
他终于寻着了雪耻的机会,先是不遗余力地将大婶的儿子大肆贬低了一通,而后又话锋一转,“要说般配,我看这小姑娘和那位钟大人才是真真般配。”
封清桐:……?!!
大婶对于‘般配’不置可否,可对‘芝麻面饼’却是颇有微词,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跟随众人往远处移动,将脸颊发烫的封清桐独留在了原地。
被芷雨抱在怀中的喜儿眨眨眼睛,轻轻扯了扯封清桐的袖摆。
封清桐回神,莞尔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
喜儿连着两日用药施针,面色瞧着虽仍旧苍白,整个人的精气神较之初见时却已经好了不少。
小丫头也冲着封清桐笑,双臂抬起,咿咿呀呀地同她比划起来。
封清桐微偏着头,看喜儿伸出二指,并排合拢着比在一起,继而又相互勾连,做出个同心结的样子,一瞬间便理解了小丫头的意思。
她是在说,自己与钟席诀确实很登对。
封清桐浅浅笑了笑,“听风是雨,下次若是再如此胡说,咱们瞧过病后就直接回府,再不出来逛了。”
喜儿急忙摇头,小脸皱成一团,犹豫半晌,从袖子裏掏出个圆柱形状的物件来。
封清桐定睛去瞧,发现那竟是半截染了血的木刺。
她登时一愣,随即便意识到这木刺只怕是当日从那把紫檀木椅上掉下来的。
果然,下一刻,喜儿便又满面羞愧地冲她打起手势来。
原来事发那日,她就已经亲眼瞧见了座椅连接处的一小段木料断折碎裂,只是当时石头已经被众人按倒在了门前,她担心石头因此获罪入狱,便趁着众人不备,将这半截染血的木刺偷偷藏了起来。
后来,她看钟席诀面色无异,心头的愧疚与不安便也随之淡去了些。只是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纵然心思早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