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
寅时三刻, 昏睡中的钟星婵被小赫带出饶城,而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元衷便带着一封快信仓惶来报。
“钟副使。”
元衷的年纪较之钟席诀还要小上一些, 他远没有蒲毅那般经得住事, 此刻也只能依靠这熟悉的称谓强迫自己安心,
“那些虫子真的爬过来了。”
钟席诀拍着他的肩膀让他莫慌, 南荣淳则放飞指尖报信的赤羽虫,一脸凝重道:“钟大人, 禋蛊虫的数量比我们昨日预估的还要更多一些, 如果只靠护城河来抵挡,只怕撑不过三日。”
禋蛊虫会将同伴的身体当做桥梁, 只要蛊虫的数量足够多, 越过护城河是早晚的事。而从饶城到元兴府,哪怕刨去果园裏搜寻的时间再日夜不歇地跑个来回, 至少也需要十日功夫。
钟席诀看向南荣淳, “你之前说的能拖慢蛊虫移动的法子呢?”
南荣淳从袖中取出一黑一红两个小瓷瓶搁在桌上,
“红色瓶子裏的药汁能短暂麻痹蛊虫躯体,但这东西离瓶之后挥发极快, 需得近距离洒在蛊虫身上。你是打算借助护城河水来拖延蛊虫的蔓延吗?若是如此,也需.得先将蛊虫引至水中之后, 再将这药快速散进水裏。”
“黑色瓶子裏的膏脂掺入人血后再涂在身上, 则能掩盖那人本身的活体气味, 使蛊虫无法感知到行踪,只是对躯体损害极大,最多只能在身上留存一刻, 否则皮肤就会腐败溃烂。”
他顿了一顿,“总之这两样都不是什么稳妥之物, 且分量也不足以供多人尝试,我有经验,这差事可以交给我来做。”
钟席诀不置可否,“还不知对方此番是否只准备了禋蛊虫,我们需得随时制宜才行,这城裏最了解蛊虫的人就是你了,你不能出事。”
他迅速在黑瓷瓶裏滴入自己的血,“况且以我的脚程来算,涂上药再从府邸至城门打个来回,一刻钟足够了。只是若依你所言,倘若倚靠护城河当真撑不了三日,那它便不能作为桎梏禋蛊虫的第一道关卡。”
封清桐微蹙起眉头,“我记得距离护城河数裏外的位置有几处官沟,而禋蛊虫又喜食生肉,我们是否可以以生肉为饵,将蛊虫先行引至官沟裏去?”
她说着,转身从高架取下一份饶城的地形图,铺展摊开在桌案上,“官沟西侧便是浇灌的储水池,从这裏……”
指尖伴着话音于地形图上直直勾划出一条白线,“经由这条灌渠,可以最快将水引至官沟裏,席诀到时候便可以在此处先行使用红色瓷瓶裏的药。”
这话讲得倒是坚执又笃定,和她以往那些底气不足的吞吐语气大有不同。钟席诀轻声笑笑,“桐桐怎么连这个都懂?是当时在元兴府研究坎儿井的时候一并研……”
他边说边不自觉去握封清桐搁在地形图上的左手,掌心触及到藕色的指尖后才恍然发现她的手竟是冰凉得可怕。
“桐桐?”钟席诀登时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裏不舒服吗?”
“我没事。”封清桐反手握住他的手,难得主动地摩挲了两下钟席诀的手背,“我很好。”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很好,她说完这话后竟还笑了笑,唇瓣徐徐上翘,仰头时显出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坚定,然眼眶却已经无法抑制地泛起了红,
“席诀,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钟席诀面上的笑意淡下去,低低应了一声,“嗯。”
十指牢牢紧扣,钟席诀探臂抱住她,轻而珍视地在她眉心处吻了一下,“别担心,就像我相信你一样,桐桐,也相信我吧。”
……
辰时二刻,官沟挖通,赤羽虫二度落回到南荣淳指尖。
南荣淳侧首凝眸,半晌之后突然‘啧’了一声,拧眉望向钟席诀,“果然如你所料,眼下除了禋蛊虫,还有另一种白翅虫正向着主城来。”
钟席诀将手间的皮质护腕牢牢束紧,扬眸瞥一眼外间天色,“那是什么东西?你搞得定吗?”
南荣淳颔首,“白翅虫的翅膀上带有一种特殊粉末,会在震翅时随风落下,落到人身上便会使其发热呕吐。不算什么难处理的东西,却很容易有漏网之鱼,所以最好让城中百姓一具躲到有瓦遮头的地方去。”
封清桐自后接过话头,“这事我来办,城中百姓的安置问题交给我就好。”
钟席诀回眸看她,薄唇动了动,最后也仅只碰碰她的脸颊,沉声叮嘱了她一句,“万事小心。”
天色亮起来,如雪爆来袭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与蠕虫爬行的沙沙声逐渐响彻穹顶,钟席诀将膏脂涂好,动作利落地翻窗而出。
南荣淳则居于堂中,唇瓣快速轻嚅,眉眼半开半阖,本就清浅的瞳孔颜色如急潮回落般迅疾褪去。
一大群黑色的飞虫自他袖中湃湃而出,不消片刻便与城外的白翅虫凶猛纠缠在了一起,封清桐于穿戴斗笠的间隙裏回首瞧了他一眼,诧异发现南荣淳的双唇竟也已经完全失了血色。
神色立时一怔,封清桐颦起眉头,几乎一瞬间意识到南荣淳方才对钟席诀撒了谎。
——那些白翅虫并不好对付。
“封小姐。”
南荣淳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慢慢睁开眼,
“虽然现下说这些约摸有些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想问问你,阿婵她在安都,当真有两个孩子吗?我其实很讨厌照顾幼崽。”
封清桐摇头,“没有,阿婵尚未婚配。”
南荣淳略显愉悦地低低‘哼’了一声,顶着一对快要趋于透明的瞳仁轻笑起来,“我就知道那臭丫头又是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