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如此,还是有很多因为家人、朋友或者爱人的逝去而痛不欲生的人,会选择将逝者的意识上传,用这个手段,来让逝者留在自己身边。
院长怔住,他被陆昂提出的这个要求惊了一下,反应了几秒,才磕磕绊绊道:「可是、可是意识上传,是一定需要直系亲属本人签名确认的,我们没办法在没有确认文件的情况下这么做……」
「国玺可以替代签名。」陆昂冷酷地说。
「可——」院长还在试图挣扎。
一直沉默着的宗霆终于出声:「殿下,我反对您的意见。」
陆昂冷冷地斜眼看他:「你反对我?」
年轻的储君眯了下眼睛,又问一句:「你说你反对我?你觉得你是谁?」
……他言语之中,已儘是一个君王的压迫感。
他在质问宗霆,作为君王的臣子,用什么资格去反对他的意见。
宗霆抬眸,仿佛并不在乎陆昂的沉声威胁。
「意识上传需要兰沉自己来确认,殿下不必再过问此事,后续事宜,将由我全权处理。」
陆昂道:「哦,你能以什么身份?她是你的家属?」
宗霆脸色阴沉,黑色的双眸中像颳起风暴。他看向陆昂,看向这个高傲而冷漠的储君,眼中的怒火一寸寸点燃。
「殿下,她是兰沉的母亲,也曾是我法律意义上的母亲,我有义务在兰沉不在的时候,替他照料她。」
「那你告诉我,兰沉为什么会不在这里?」
陆昂咬牙切齿地质问。
他拖着那条机械仿生义肢,一步一步,走到宗霆面前。
两道怒气冲冲的视线在空气中交锋,彼此都不肯退让。
陆昂死死看着宗霆,眼神是几乎要将宗霆处死的恨意:「是你,没有把他救下来,是你,把他拱手让给了别人。」
宗霆握住双拳,脸色黑到吓人。
陆昂一字一句,都似匕首,插向他身上尚未癒合的伤口。
——而他,竟无法回应,无法反驳。
因为就是他,亲手,将兰沉推了出去。
可是……
难道陆昂,还能比他更有资格,站在这里诘问他吗?
宗霆想起那天他拔剑时看到的一切。
他沉沉地看向陆昂,忽然开口:「——敢问殿下,爆炸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会和兰沉在那间房间?」
陆昂一下愣住。
……爆炸发生的时候。
他在和兰沉…… 他在那间社团活动室里,用那样一种方式,羞辱着兰沉。
他让兰沉穿上了朱利安的衣服,坐在靠窗的画架前,模仿他记忆中朱利安的模样画画。
他在告诉兰沉,他已经剥夺了兰沉的身份和名字,以后兰沉就只能成为他的「朱利安」,兰沉再也无需去学校上课——
而他明明早已看见了,兰沉苍白的面容,和绝望看向他的双眼。
这几天里,他都刻意没有去想这件事,就好像记忆已经识别到那是一个炸弹,自动将它封存,让他免于受伤。
可现在这个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他的指尖开始发抖,突然觉得那条早已消失的腿、被碾成血肉模糊的腿,仍然在膝盖下方鲜明作痛,他痛到手发抖,心头涌上一阵又一阵的凉意。
——他都对兰沉,做了些什么?
他为什么会对兰沉说出那些话,要那样去伤害一个爱着他的人?
高光宇给他的录音里,兰沉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着:「再过几个月啊……我可能会等不到吧。」
少年声音柔和,语气坦然:「我向你保证,再过几个月,我就一定不会再出现在陆昂面前。」
陆昂在听到录音的第一时间,就气得砸碎了一个水杯。
坐在他面前的高光宇无声地抬眸,又迅速垂下视线,什么话都没有解释。
陆昂却已经觉得自己听懂了一切。
听完录音后他简直要气疯了。
明明不久之前,他还那么快乐地把自己的奖牌扔给兰沉,他在阳光下看到兰沉的双眼,他以为那一天他拥有着整个世界——
然后有人走过来,告诉他,其实兰沉早就想离开他。
他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怒火上。
他当时以为是兰沉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他身边,所以他怒气冲冲、大发雷霆,他又气又难过,满脑子只想着去报復兰沉,去让兰沉知道他有多么生气,让兰沉知道胆敢擅自离开他是什么后果……
可他不知道……他怎么能不知道……
那是兰沉,早就知道了自己活不久了啊。
……那竟是兰沉,在向他告别。
而他都做了什么……
如果他没有选择用那种方式去报復兰沉,如果他没有把兰沉拉到那间教室里,是不是兰沉也不会被别人抢走,爆炸也不会发生……
陆昂本来就是凭藉意志力站稳着身体,此刻心神一乱,身体立刻晃了晃,让随侍们急忙伸手搀扶。
他摇摇欲坠,站也站不稳,在心神俱裂中,一下向后倒去。
……
埃德加拉着兰沉就走。
他们跳上摩托车,兰沉再次带上护目镜,坐到了摩托车前方。
机车引擎启动发出轰鸣,仿佛一头凶悍的野兽衝出天幕,在居民区内躲避着警方飞行车的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