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大概也很感慨,像是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才对他们说:「情况……的确有好转。」
「不知道是不是郁先生这段时间陪伴的原因,」毕竟医生的学识让他一直对迷信冲喜这种事保持着怀疑态度,因此他一直认为是家属陪伴的缘故,「从褚先生之前的体征看,无论呼吸还是心率都比较低,而现在明显比之前升高了一些,而刚才的提示是因为氧饱和度的变化导致,但这方面您不用担心,只要保持吸氧就好了。」
医生后面又说了一堆更专业的词彙,郁澜勉强听懂了:「所以说,他是能……醒来?」
原来这枚珠子是让他提前醒来的工具,所以褚妄的灵魂才会突然消失?
「具体什么时候不好说,但希望的确比之前大了不少。」医生说,「如果他的身体状况一直维持的话,也许就在这两天也说不定。」
这句话一落下,连席筠也僵住了。
她原本镇定了许久的眼眶也一瞬间蓄满泪水,话也说不出,只看着对方不住地点头。
等医生做完检查,等无关的人都离开房间,卧室里只剩下他和席筠。
席筠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无声地哭过一场,但依然维持着得体大方的仪态。
郁澜则看上去还没从巨大的震惊里反应过来。
刚才有一段时间他为了配合医生还是鬆开了褚妄的手指,但很快又走了回来,重新握上他的手,然后又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
「小郁,」席筠看上去冷静,但能说出的话也说了不止一遍,「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我没有做什么,阿姨。」郁澜低下头,「我也很希望他能醒过来。」
他没有用平日跟席筠说话的口吻,显得有些迟滞,声音也沉下去几分。
「医生说能快点醒来。」郁澜触摸着褚妄的手指,「也不知道是多久。」
如果这次的征兆不是珠子带来的,而是还要等一个月……
那这一个月自己是不是就见不到褚妄了?
席筠不知道郁澜在想什么,只是表情看上去还有些茫然。
「小郁,」她嘆了一口气说,「这些日子也不知道你在我们这里过得好不好……」
「我这两天也一直在反思,」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都很真诚,「不确定这样的生活是不是你想要的。」
「我作为母亲我也自私,所以一直避而不谈,觉得只要对你再好一点,你应该也会喜欢我们这里。」
「今天听到褚妄真的有好转,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高兴,但我一想到你……」
「我一边想要留住你,一边又觉得,我不能再捂住耳朵了。」
郁澜终于回过神,看过来。
他想起之前席筠聊过类似的话题,不过当时席筠阴晦地说,还是希望他可以留得久一点,比如一年,再做打算。
「小郁,如果你想离开的话,阿姨不会拦着你,你也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只要我们能做到的,都可以满足。」
席筠说。
「刚才那一刻我也想明白了,褚妄的确是我的希望,但你越陪着我们,我也越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席筠声音还是有点哽咽,「我也看得出你对他不是全无感情,我……」
她险些没控制住情绪,脑海里还是不自觉地浮现起她回家时看到的一幕。
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和自己毫无知觉的孩子轻轻抱着,好像能给与彼此力量。
「所以,我既想让你们更好,就更想尊重你们。」她最后道。
「从此以后你是个独立的孩子,你可以拒绝任何人,包括我们。」她说。
郁澜这一次却怔了好久好久。
久到席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还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小郁?」她问。
卧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
她正想着,却看到坐在床旁的郁澜,忽然一滴一滴地落下泪来。
郁澜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
他自以为找到了应对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方法,自以为可以刀枪不入地行走着,他聪明所以不至于饿死自己,他也尖锐所以不至于让别人伤害到自己。
在最关心他的刘阿姨过世后,郁澜觉得自己事事为自己考虑的处事原则并没有错,他从此不怎么吃亏,想发疯就发疯,想高兴就高兴。
因此他来到这里甚至是开心的,他也默认席筠和褚家对他来说只是类似交易的关係。
郁澜一边想,一边无声地掉眼泪。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因为悲伤而哭,只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席筠吓了一跳,连忙抽了两张纸走过来,很轻地替他擦了擦眼泪,问他:「怎么了?」
「我,我没事……」郁澜含混地吐字,接过纸巾草草地擦了擦眼角。
可才刚擦掉一些,就又有源源不断的泪水落下来。
席筠很心疼地看着他,眼眶也红着。
郁澜哭得声音很小,但眼泪依然汹涌,落进被子里被融化,也落上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背上。
「我不是在怪您,也不是因为你在哭,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郁澜一边哭一边解释。
是啊,为什么呢?
其实他现在过得已经很好了。
是不是他拥有了比之前太多的东西,所以一种迟来的不真实感包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