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翻译过程中,译者联系到段义孚先生,询问先生在本书出版过这么多年之后,是否对“我是谁”这个话题有了新的理解,若有的话,可否补充些内容以飨中文版的读者。段先生答复说,他对这个话题的新理解,集中体现在了这份演讲稿中,并将稿件发来。译者把它放在本书附录里,这是这份讲稿首次公开出版。
我虽然也看报纸,但对政治却没多少兴趣。到了21世纪,美国的身份政治吸引了我,然后是国际上的霸权政治吸引了我。我原本一生都致力于成为一位人文主义地理学家,但令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就像下面这场演讲体现出来的那样,我在垂垂老矣的时候却成了一名政治地理学家。演讲是在2012年夏威夷大学举行的。听众里的夏威夷人和非裔美国人感到很不安。他们并不赞同我的世界主义和个人主义的观点,因为这同地方之根和地方主义的观念相左,而后面这些观念又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流行的政治风格。
文化多样性、现代性与个体
借着这次演讲,我想提出一些观念,尽管现在听起来这些观念完全不切实际,但可能会打破当前这种对文化的僵化理解,给我们一种新的方式去思考文化的多样性、现代性和个体性。这种新思考方式的核心是对人的尊重,这样,一个人在大地上短暂逗留的这段时间里,才有机会向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学习,而不囿于他自己的小圈子里面。这种观点听起来夸夸其谈、不切实际而且口气很大,似乎想要实现这种道德与实践上的意义,只有在某种宗教信仰的支撑下才可以,但是时间有限,宗教信仰的事我就不提了。
这是一个小世界
让我以一则有趣的经历开始。1995年,为了了解沃尔特·迪士尼(Walt Disney)的创作对当代建筑有什么影响,我同一群美国主义者和建筑师一起参观了迪士尼乐园。在大大小小的景点里,最受欢迎的是一个名叫“这是一个小世界”的地方。最初,它是为纽约世博会设计的,很受欢迎。世博会闭幕后,它搬到了迪士尼乐园里。直到今天,人们还很喜爱它。我们一行来到了“这是一个小世界”的入口,踏上一艘船,进入一处黑暗的洞穴。在那里面,我们见到了来自一百个国家的三百个动画娃娃的歌唱表演。他们都身着别致的服装,为观众带来了朗朗上口的歌曲。起初,动画娃娃的服装色泽艳丽,但随着我们一行深入洞穴,他们的服装渐渐失去了颜色,直到旅程结束时,服装都变成了白色。随后,我们队里的那位美国主义者一针见血地评论道:“这段旅程显然是以前的人设计的,那时候的社会强调人类的共性,而不是差异性。服装的色泽艳丽,突出了差异性,但在旅程结束时,颜色逐渐消失,突出了理想的共性。”她接着说:“虽然世界很小,但如果把这趟旅程颠倒过来,以白色服装的娃娃开始,而以彩色服装的娃娃结束的话,那么,这就和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一致了。”以共性开始,以多样性结束,才是我们今天的理想和趋势。
我已经活了足够长的时间来见证这种逆转。令人心惊胆寒的二战结束以后,人们渴望和平,为了保证和平的延续,人们便强调彼此没有什么不同,虽然都是潜在对手,但也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人类大家庭里的成员。但在20世纪最后二十五年里,人们不再支持这种观点了,因为大家越来越意识到,“同一个世界”的心态并不像它看起来的那么天真无邪,它反而有着霸权主义的倾向,而且,不光是帝国主义,就连现代化本身都有一种夷平效应,会使得地方和文化变得越来越趋同。很显然,人们的情绪已经摆向了另一端。现在,我们强调的是差异性而非共性,强调社区而非个人,强调稳定而非进步。
文化多样性与现代性
文化多样性与进步性之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紧张关系,这或许可以解释,这两个东西为什么很少肩并肩地同时出现。当有人夸赞文化多样性的时候,就像自由主义者常做的那样,就会对进步性持怀疑态度,认为进步性关联着文化帝国主义和经济全球化。相反,推崇进步性和现代化的人士则会对文化多样性持怀疑态度,认为后者是在怀念过去,更糟糕的是,把人刻意划分成彼此不相容的群体,而这些群体本来完全没有那么大的不相容性。
我应该表明自己的立场才对。我其实属于进步和现代化的阵营,这意味着我会支持个人的福祉,即便这意味着要牺牲集体,而不是为了集体的利益去牺牲个体。我之所以采取这样或那样的立场,背后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些原因尤其重要。我先来说一说最简单的原因。与人们的普遍看法相反,我认为,现代化让人们的日常生活产生出了更多而不是更少的文化多样性。诚然,你到任何一个人口密集区去看城市景观时,都会见到购物中心和摩天大楼,由此,我们便看到了一致性。但是,当我们参观某座繁华都市的核心区时,或者即使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城市里的核心区,也会遇见强烈的多样性。以威斯康星州的麦迪逊为例。当漫步于市中心,我会一头闯入眼花缭乱的文化里,星巴克、寿司吧、爱尔兰酒吧、当代艺术博物馆、圣公会教堂、宣传宝莱坞罗曼史的电影院、出售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