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信我把心剖了啊?」
他先用明生回答辛月春时那样的反问句对着卞宇宸讥讽一番,再一针见血道:「我耍你玩的。」
「人没心就会死,我要是真的没心也能活,何必进这地方求生?」
「可你方才分明没了心跳。」卞宇宸眉头紧皱,「况且你已无法再使用任何奇门法术了。」
谢印雪稍稍敛了点笑,细长如柳叶的眼眸斜瞥着卞宇宸:「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卞宇宸面无表情,漠声道:「我有眼睛,我会看。」
他从来就没全信过谢印雪的话。
撇开「剖心可活」这一术法不谈,谢印雪身上最大的疑点,是他居然愿意当踏板给自己踩上一脚。
仅四米出头的高度,值得谢印雪如此自侮自辱吗?
任谁来评判都会觉得不值。
但谢印雪偏生这么做了。
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自己跳不上去。
至于为什么跳不上去?答案也非常浅显:他已无法再使用任何奇门法术了。而普通人是完全不可能在没有借力点的情况下凌空跳四米的。
就像自己越到后期,起卦推算凶吉就越来越难一样,卞宇宸猜测谢印雪也必定越来越难以使用奇门法术。
让自己能不知疲倦、不需休息地凿石,或许便是谢印雪能施行的最后一道术法,故他无法再让别人拥有和自己相同的体能,也无法跃到四米出头的石梯上层台阶上去。
所以待明生把谢印雪推下石梯后,有那么一瞬,卞宇宸是真的认为谢印雪死了。纵使还没死,他双手和下肢都骨折断成了那般的扭曲的模样,又怎么继续活下去?
要知道其他参与者是走了,可留下来的他们还得继续凿满七块石块,不凿七块石头出来,就活不过明早。
现在好了,谢印雪不仅没死,还四肢健全,压根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
他回卞宇宸:「是,我确实不能再使用任何奇门法术了,不过我这奇术,不是在副本里施的。」
为了叫卞宇宸明白他有多自不量力,谢印雪纡尊降贵,捏起掌心的玉蝉放到面前,问:「你可知此为何物?」
卞宇宸道:「玉蝉。」
谢印雪勾唇:「是玉蝉,亦是玉琀。」
琀,是含于死者口内的葬玉。
正如古埃及人们常会把圣甲虫状的饰品或护身符佩戴在胸前,以祈求自己或是死者能像这些圣甲虫一样顺利前往来世,復活新生般,华夏古时亦有人在看见蝉由地下洞出得生这一景象后,也将类似的美好祈愿寄託到了蝉身上,于是他们开始将玉石雕刻成蝉的形状,放到死者口中含住,希望亡人能似新蝉蜕泥復生。
「蝉埋于泥地中,历经数年才能破土而出,爬出地面数周便亡。」
谢印雪仰起面庞,将玉蝉对准圣殿穹顶投下的明光,徐声道:「我令族人为我安排丧事,躺入棺中含玉蝉生葬,当棺盖被开时,我便能重新行动,但此时的我非人非尸,不知饥、不知渴、不觉累、不觉倦,如爬出土壤的蝉,会在人间游荡数周后『死去』。不过——」
话说到此,青年合拢五指,再鬆开时,玉蝉便化为一阵玉白的碎末,散入黄沙消失不见。
青年则轻抬下巴睨视卞宇宸:「这期间我若受到致命伤害,也会『死去』,只是无论如何,我都能復生。」
卞宇宸闭目长长呵出一口气:「我猜到你可能无法再使用任何奇门法术了,可我没料到,你竟在进副本前就给自己留了一手。」
谢印雪淡淡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这个术法满打满算也就只能给自己添条命,刚进这副本时谢印雪不清楚各个参与者的性格,也不知道卞宇宸这道貌岸然的阴险小人有没有安排「十三」潜藏在人群中,便一直装得谦逊温和。后来屠文才这个最可能胡乱发疯拖人陪葬的不稳定分子死了,其他人性格也差不多摸透了,他哪还容得下卞宇宸不当孙子当大爷?
自然是立马教卞宇宸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说来也好笑,你有同党这事还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本来我都不大确定,你却不打自招。」
每每想到这件事,谢印雪都想感嘆一声滑天下之大稽。
毕竟明生前期的伪装其实还算不错,人瞧着温文儒雅,书生气十足,不是很像以往跟在卞宇宸身边那些经受过训练的「十三」护卫,后面又说自己有个儿子,想回到家里和孩子团聚,这就跟向别人求饶欲令其心软放过自己时说「我上有老下有小」是一个道理,会使人们下意识觉得这类人不太可能会是坏人,故哪怕在卞宇宸自己暴露自己在中参与者有同伙之后,谢印雪也不能完全确认这个暗桩究竟是谁。
只是卞宇宸有些想太不通——
「我何时……」
此处已没有别的参与者了,就剩他和谢印雪,卞宇宸便没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刚问到一半就被眼前的青年挑眉打断:「你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谢印雪没有半点要给卞宇宸解惑的意思:「那你自己慢慢想去吧。」
见他这般态度,卞宇宸面露沉思之色,在脑海中把自己和他说过的每句话都仔细逐一復盘,片刻后也一扬眉:「是卦辞,对吧?」
谢印雪不置可否。
不过他的确是从卞宇宸所说的卦辞里,反推出卞宇宸有帮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