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鬼一愣,惊讶道,「你爸爸也死了吗?」
「没死。」谢印雪也环抱住自己的膝盖,「但就是没有了。」
说着他还笑了下,笑容亦颇似沈怀慎当年——比起笑,更像哭。
然后说:「他以后见我,说不定还要跟别人一起喊我『小七叔』呢。」
小鬼震撼:「……我才死了几年,活人的世界就已经变得这么复杂了吗?」
见谢印雪心情好像也很不好的样子,小鬼安慰他:「你别难过了,要不我给你当爸爸?这样你就又有爸爸了。」
谢印雪:「……」
谢印雪拒绝:「不要。」
小鬼往他那边挪了挪屁股,把脑袋轻轻搭到谢印雪腿边,退而求其次:「那你给我当爸爸吧。」
他小声哀求:「我给你当儿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谢印雪「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在答应给小鬼当爹,还是答应不要忘记小鬼。
不过小鬼很满意,还得寸进尺:「你要记得再给我找个妈妈。」
听他越说越离谱过分,谢印雪再伤感的情绪都没了,他站起身拍拍腿上的草屑,居高临下睨着地上的傻子小鬼说:「我是来送你上路的。」
「电视里的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杀人。你要杀了我吗?」小鬼表情呆呆的,「可我已经死了啊。」
谢印雪往他脑门上贴了一张符:「我不杀你。」
那符一碰到小鬼额头,就消融进了他身体里,谢印雪再往他眉心轻轻一点,小鬼身上阴森森的鬼气便迅速褪去,他的皮肤逐渐变得雪白,嘴唇也红润起来,仿佛变回了生前模样。
谢印雪往他怀里塞了许多香火:「拿着,路上吃。」
「我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小鬼问,「阿雪,我上哪条路啊?」
谢印雪扶着他的肩,帮小鬼找到方向:「你往前一直走,走到天黑就行了。」
「我孤星入命,你做不了我儿子,所以我送你去找一对更爱你的新爸爸和新妈妈。」
「走吧——」
谢印雪放下手,目送这隻死时惦念父母,便滞留游荡在人间无法投胎的小鬼踏上往生路。
他则回到明月崖继续修行,偶尔旁敲侧击小小打听下沈怀慎的近况。
而每一回打听到的结果,都与上一次无异——沈怀慎并未再婚,也没有第二个孩子,他始终一个人待在沈家老宅,平日里除了管管族中事务,就是栽花养花,日子比谢印雪过的还要寡淡。
转眼又是一年寒冬至。
谢印雪在明月崖后院里一圈圈踱步时,发现有名曲眉丰颊,杏脸桃腮的女子站在台阶前看他。
那一天雪势颇大,纷纷落了满地,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踩上去能没过人的脚踝,谢印雪在雪中走了数圈,雪面上的脚印却时断时续,时有时无,连贯不起,不过他身上未落半点寒霜,如缎柔顺的髮丝随寒风轻轻飘扬着,干燥不见一丝水汽,而那女子刚踏出屋檐几步,肩头和发梢就缀了数片雪。
谢印雪立刻驻足停下,随手掰断一截院中隆冬里掉尽叶子的枯枝,化作一把伞,双手捧着递到女子面前:「香菱姐姐,撑把伞吧,你的头髮都被雪打湿了。」
女子闻言抬手随意拍拍肩上的雪,却没管头顶上的,她也没去接谢印雪手里的伞,只俯下身对谢印雪说:「阿雪,不要叫我『香菱姐姐』,叫我『陈妈』吧。」
「这不会把你叫老吗?」谢印雪不解,「你好看年轻,我该叫你『姐姐』呀。」
女子听见他夸自己漂亮,用被雪风吹凉手背碰了碰自己羞赧发热的脸,固执道:「我就要那么老。」
谢印雪还想再说什么,女子却倏地翘首朝明月崖大门望去,眼眸灼亮莹莹:「你师父回来了!他又不带伞……」
前一句语气欢欣,后一句透着埋怨。
即便如此,她也没去拿谢印雪手里的伞,只快步走向大门,对同样满头白雪的青衫男子阴阳怪气道:「陈师父,我不是买了好多把伞吗?您老今早出门怎么又是一把都不带?」
青衫男子看了眼她发间的雪,便低下视线,嘴唇张了张,看口型约莫是想说一句「忘了」。
女子却拦住他:「别说是又忘了。」
青衫男子只好改口:「不,是今早出门时,雪还未下,我便偷懒不带,结果出门不久竟就下起了雪。」
「行吧,那你下次要记着了。」女子推他的背,「我做好饭了,快和阿雪一起来吃。」
青衫男子被她搡得脚步趔趄,脸上神情无奈。
年轻女子在他背后悄悄转过头来,对着落后几步的小谢印雪无声比口型,叮嘱道:叫我「陈妈」。
谢印雪在那一日终于懂了陈玉清为何雪天出门从不带伞。
世间之大,买不到一把伞吗?
纵使买不到,堂堂陈玉清又弄不来一把伞吗?
——原来世人眼中冰壶秋月、高山景行的陈玉清,也会误人又误己,伤人又伤己,害人又害己。
年幼的谢印雪将那把谁也不肯用的伞放到墙角,迈步也走进屋内。
长大后的谢印雪却捡起了那把伞,撑开打在头顶,抬腿跨进风雪之中。
冷冽的风夹着些细雪扑到他的脸上,不冷,却有些隐隐的痛。
他向明月崖的大门外走去,可门外仍是明月崖,不同于这边满目惨白的隆冬霜色,那边的明月崖虽也开着遍山似雪的梨花,但天光明媚,是个春日好景,偏偏院中跪了三个人,正中央为首那人身形瘦削,头髮花白,着实败这繁花似锦的秀丽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