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男人自我介绍,拄着下巴看她娴熟地单手启开瓶盖,芙罗拉脸上妆容艷丽、完美无缺,手指上却空空如也。他含糊道,「我在尝试戒酒。」
「哈,看来你离失败不远了,不然干嘛走进这家店?」
「你说得对。但我来这是因为这里风景很好,让我想起我老家。」
「什么地方?」
「美国。」
「东海岸?那的人可比这里多得多。」
托马斯笑了笑:「也乱得多。」
芙罗拉被这个笑容蛊惑了,她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来点吧,今朝有酒今朝醉。你为什么要戒酒?」
托马斯的啤酒杯上很快浮起一层霜雾,四周结了细密的水珠。他看着它们皱起眉:「我想那样会使我更清醒些,你说呢?」
芙罗拉注视着他被阳光照射得金灿灿的睫毛,有那么一会简直神魂颠倒,她灌了一大口啤酒,借着沸腾的气泡才压下心中微妙的情绪:「你离不省人事还早着呢,honey。」
托马斯没拒绝这个略显亲密的称呼。他拿起酒杯端详,几秒钟后轻抿了一口,同时用另一隻被沾湿的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
「现在你破戒了。」芙罗拉低声说,「但没关係,上帝不会注视我们。」
「这是安慰之词吗?」
「这其实是个邀请——我们有在太阳下行驶罪孽的权利。」
托马斯抬头看她,像教堂前来对着圣像忏悔的人。阳光热烈而温柔,海风簇拥着他们,周围那么安静又那么生动,芙罗拉以为他会吻下来。但是后来。
后来。
芙罗拉想,她应该是错过一段美妙的关係,不过事情也因此变得更有趣。
起初是大排檔的后厨着火了。电线老化,环境潮湿,监管不力。等到库房里的烟雾报警器响起时,整片工作区已经变得一片狼藉。寥寥几个顾客高声呼喊,声音很快传到二楼。托马斯的手已经搭在了芙罗拉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但紧接着,他站起来说道:「楼下好像有什么事,我去看一眼。」
芙罗拉嘟囔着抱怨了一句,选择跟上去瞧瞧。
火焰已经爬到二楼,将原本昏暗的室内空间照射得红彤彤一片。芙罗拉注意到托马斯并不急着离开,反倒四处观察,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她很快有了答案——楼下传来一声枪响,伴随着愤怒的吼声:「夜枭!我知道你在这!混帐!别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面,让我看看你!」
澳大利亚禁枪。
这样的场面可不多见,原本就惊慌失措的顾客顿时跑得更快了。托马斯扭头看向芙罗拉:「我送你离开这。」
「你不走吗?」芙罗拉问道,「还是说他要找的人是你?」
托马斯耸肩。
芙罗拉舔了下嘴唇,她从买来当纪念品的袋鼠皮包里拿出一堆金属零件,边拼边说:「我跟着你。」
托马斯:「哦。」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特别的情绪,惊讶道,「是我小看你了,女士。」
「没关係,谁能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巧合呢?」
托马斯点了下头:「照顾好你自己。」
芙罗拉跟随在他身后,躲在一楼的金属立柱后面,听到大排檔老闆指责『夜枭』,说他『为了一点小事』穷追不舍,用卑鄙的手段破坏了他『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正常的生活』。
「我知道你是谁了!」老闆在最后大喊大叫,「我会将你的身份告诉全世界人,就算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托马斯——」
这人已经疯了。芙罗拉怜悯地想。他不想想看,警匪片里都是怎么演的?绑匪什么时候会让受害者看到自己的脸?
那个跟在名字后面的姓氏果然没能说出口。
托马斯第一枪打在他小腿上。
愤怒的吼声很快变成了求饶。
即便如此,托马斯的声音依旧很清晰:「我要纠正你两点,海斯特曼先生。首先,你破坏我定下的规矩不算什么小事。第二,」他语气颇有点索然无趣的感觉,「今天让这家店着火的人不是我。如果你肯在防火设施上多花一笔钱,我还会再多光顾一段时间,直到忍不住主动喝上一杯为止。」
芙罗拉噗嗤一声笑起来。
大排檔老闆惊恐到了极致,听到声音条件反射地开枪。芙罗拉缩回脑袋躲过子弹,随手回敬一枪,却响起两道命中的声音——托马斯在他脑门上补了一枪。
芙罗拉不禁清了下喉咙,单手提着裙摆走出来说道:「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我也看到你的脸了。」
托马斯挑起眉,向酒厂大门外走去:「你是在暗示我下一发子弹的去向吗?」「不不不,绝对没有。」芙罗拉笑道,「我也在想该怎么办呢,这种情况你一般要怎么解决?顺带一提,我刚好失业了。」
「什么?」
「我单方面炒了我们老闆的鱿鱼。」芙罗拉若无其事道,「裸辞,还没想好下家。」
她等着托马斯开一句玩笑或者递来一个邀请。从短暂的接触来看,『夜枭』是个挺有风度的男人,就算是威胁她保密也不会说得太直接。
但是没有,托马斯走出门时回头看着火光,还有穿过厅堂以后停满船舶、波光粼粼的水岸,仿佛在透过这片异乡望向另一处时空。芙罗拉在他脸上看到了疲惫,和一点醺然的、宛如沉在梦中的恍惚,直到他回过神,与芙罗拉目光相对,才刚想起来有这么一号人似的说道:「抱歉,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