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点了不太贵又方便吃的几道家常菜,宋东凭把餐具给潭宁栩拆了,用热茶烫好。
「我本来就说请不请我吃饭无所谓,你考得好,又不用我帮什么忙。」
「考的社会系嘛,还是得亏你。」潭宁栩低头,手被碗碟的余温烫了一下,指尖又挪开,缓慢搓动。
「我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啊,把你拐到这么穷的专业里来了。」宋东凭扶着眼镜笑,「没准四年以后毕业,你得恨我,当初怎么不劝你。」
「什么专业一毕业就赚钱啊?我也不在乎这个。」
孩子话。
「不在乎就业,在乎什么?还是得在乎点儿。」
潭宁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结果服务员的手臂突然隔过来上菜,没说出口。
「木须肉,请慢用。」
打断了。
断了以后好像突然失了力气。潭宁栩用筷子夹木耳,到第二回 才夹起来,放进嘴里也尝不出咸淡,心不在焉。
后来宋东凭大概讲到别的事上去了,比如开学的时候要不要他送,他可以帮她买好被褥,到时候直接铺,省的从家带,俨然是送孩子上大学的长辈。
潭宁栩极度不喜欢这种口吻。她考宁师大,跟他学一样的专业,难道就是方便他为她提行李吗。
「宋东凭。」她脸涨得红,深吸一口气打断他,「我刚刚说我不在乎赚不赚钱,能不能就业。」
「是真的。」
「我是因为你才念这个专业的。」
宋东凭伸筷的动作停住了,但姑且脸上还能挂住笑:「你这样说要吓死我了,你念得好不好,我不负责的啊。」
潭宁栩饭也不吃了:「你可以不负责,但我还是要讲。」
「我拼命学习,考宁师,跟你学一样的专业,就是想你多看见我一些,我念你的课,能再去你那找你聊波伏娃和尼尔波茨曼,可以一起读书,一起看电影……」
宋东凭再笑不出来,打断她:「够了。」
足够了。
他当然能听懂。甚至是恍然大悟,将过往相处的那些他未曾在意的琐碎串联。
「不知道是不是我会错意,潭宁栩。」他严肃起来,「如果是,我先道歉。可如果不是,我比你大十几岁,等你毕业我都35,快40,而且我还是你舅舅。」
「可是宋东凭,我没把你当舅舅。」潭宁栩哭笑不得,「没有血缘的算什么舅舅?你拿这个当挡箭牌?」
宋东凭心里乱糟糟一片,靠回椅背里去寻求支撑,默了几秒,才抬头:「可我把你当外甥女,一直都是。」
潭宁栩感觉自己跟碗里的羹汤一样一点一点凉下去,一口气都出不来。
「你说得对。」半晌她突然再次开口,宋东凭看向她,觉得她跟以往很不一样,不是因为今天穿了裙子化了妆,而是眼神不像以往他认识的那个遇到难事就手足无措的会哭的女孩,这一次分外勇敢。
「你说得对,你比我大,我还很年轻,所以我等得起。」潭宁栩说,「等我上大学,你多看看我,也许有一天,你看我就不是喻呈同学的妹妹,你会看到潭宁栩。」
这跟看不看到没关係。她在这里和他谈爱不爱,喜欢不喜欢,而他根本不可能跟她去谈这个层面的问题。
他比她大出一轮,是她的长辈,她小时候他抱过她,而她喊他一声小舅舅,等开学,他又是她的老师。
她看不到的,他得去看,她想不到的,得替她去想。
她还有书要念,有同龄人的恋爱要谈,她还有大把时间,何必浪费在他身上。
宋东凭倏然站起身,椅子在身后跌倒,惊得周围人来看。
「潭宁栩。」视野里小姑娘眼睛红,要哭,但他只能狠心,「这些话我当没听过,你以后也别再讲。」
第61章 「别不理我」/
潭宁栩病了。一种名为愧疚的病毒侵占她的大脑。
她反反覆覆回忆那日饭局,把每个细节剖开,一帧一帧回放。那日她若不表白就好了,再退一万步,若是不坚持就好了。不坚持,宋东凭大概不会在开学的时候逃走。
他本来也没有要去异地调研的计划,暑期临时申请的行程。原因是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可她没办法,她拦不住,话已经说出口,她哪怕现在说声我错了,我不该,宋东凭也知道是句假话,他总是要逃的。
她也悔,悔在那日车站,她和宋东凭打了半天哑谜,她才意识到,原来她的喜欢上不了台面,无法在家人面前宣之于口,她让宋东凭蒙了羞,没让人放心走。
而她更想不到的是,她野火烧不尽的一颗心,宋东凭竟舍得用自己的死来杀。
她在死生面前落了败,她不再爱,不敢爱,她现在只想人活着回来。
倘若人能回来,她想她可以喊他小舅舅,多少声都可以。
宋东凭下葬时,她没去送,人在她脑里还鲜活着,见不到碑,就当他还在某地追鸭赶鸡,只是再不相见。
她坐在桌前看书,纸页上的字依次掉进眼睛里,却没能拼凑出意思。身后室友从床上爬下来,床架吱呀晃动了几声,脚落地,然后问她去不去吃饭。
她笑答,不去。
门关上,就剩她一人。目光又落回纸上。
「潭宁栩。」
倏地发觉有人在唤她。轻而渺,小心翼翼。类似午休时她去宋东凭办公室看书,看到困倦而后睡着,流口水,上课前再被轻笑着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