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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百米开外的一条肮脏的巷子里,在一栋房子的底层,正当我回想着我的青年时代、回想着旧日的恐惧:直击后颈的冰凉而板滞的吐气,我俩入内参观了“巴巴奥的一页”——葡萄牙人安东尼奥·乔宾独特的装置作品。
管他队伍多长,我跟波士顿亮了亮证件就走了进去。那件作品的灵感直接取自萨尔瓦多·达利于三十年代谱写的电影剧本《巴巴奥》。可想而知,我们观赏了一场让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的演出——应该说“又一场”——反正卡塞尔的特色本就不在于随着逻辑起舞。
波士顿不掌握任何关于这场演出的信息。她没来得及查;此外,她非常讨厌乔宾:还记得后者初来卡塞尔那会儿,那是当年2月,大雪纷飞,作为一位八十五岁高龄的艺术家、所有受邀参展者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来布置“巴巴奥的一页”时背着的却是个古怪的名声——特爱玩消失、玩蒸发、说不见就不见,因此他们叮嘱波士顿一定小心别让此事发生。可他都八十五了啊!她当时回了这么一句。八十五算啥,人告诉她,这人可说不准,尤其爱玩失踪。但城里下着鹅毛大雪,又是一这岁数的老头,波士顿总觉得乔宾就不可能丢。然而还真就丢了。安东尼奥·乔宾是个消失高手。他抵达此地时正好是那年最冷的一天。他上巷里那间邋遢的屋子——火车站附近那些臭名远扬的平房之一——看了一圈,他早就计划在那儿排演他诠释的达利作品《巴巴奥》的一页。他和卡罗琳·克丽丝朵芙-巴卡姬芙以及楚丝·马丁内兹一起在约尔丹街饭店吃了顿午饭,激情澎湃地为她们唱了首葡萄牙民歌《我不想爱》。随后,她们送他去酒店睡午觉,又叫波士顿在大堂守着,一见他再度出现就立马把他看住。
一连两天她们都没能再见到他。波士顿一直没明白他是怎么躲过监视的,同时她还得满城找他,打电话给警察、酒店、妓院,给可能见过他的当地人——乔宾是安哥拉裔,在这白雪皑皑的德国城市里,哪怕纯看色差,也该相当明显——可谁都说没见过。他是两天后冒出来的,人都以为他死了,而他给出的唯一说法是,卡塞尔的巧克力不错,只要是黑森州的都还行;若可以的话,那时那地,波士顿只想把他弄死。
这位黑森巧克力爱好者(没想到他这么狂热)的作品始于萨尔达纳舞曲《为你哭泣》的头几个音符,幕布升起,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派广袤而荒凉的矿区景象。被风化削蚀的岩壁定义着环境千年以来的谵妄。一把银匙径直自铁岩中生出,拖着那安哥拉人,微微歪斜着穿过了风吹日晒的矿场。那勺里能见到两只荷包蛋……接着幕布落下,一会儿又被拉起,此时背景音乐换成了探戈舞曲《新生》;场景中满是骑自行车的人,他们头顶放着面包,眼睛缠着绷带,与成双成对的探戈舞者缓缓交错。而当车手舞者尽都退去,舞台中央的那位黑人妇女终得凸现,她有些年岁了,正弹着竖琴,身上穿着香奈儿的礼服。她会时不时用身旁篮子中的面包凶猛拨弦。此后她会冷静下来,继续弹奏如常。一曲终结,她会将面包扔了,喊工作人员把帘幕降下;于是它终究被放了下来,一切从头开始,萨尔达纳舞曲再临。
与其说这场演出打动了我(萨尔达纳舞曲时常令我激越,叫我记起我不曾得识的祖先,甚而使我在迷乱中号啕大哭),不如说,它给我提了个醒:我该打个电话回去问问巴塞罗那的近况。我铅灰色的故乡局势如何?我发现,自打离开我的城市,仿佛已过去了万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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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达·艾拉走了,她得回办公室去,而波士顿说她还可以待上一会儿;我俩在离科赫街不远的半身像酒吧坐了下来。
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欢乐的注视下,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吧台上人挤着人,几乎能为一杯酒拳脚相向。这就不是个谈话的地方。可我们还是聊了起来。波士顿说,她挺期待变老的,这样就能走得慢些了,还能穿得像个老太太一样。对此我很惊讶。
“走得慢些?”
我瞄了眼她的脚,她仍踏着那双曾让我心驰神往的金色凉鞋。我想象它们被岁月的车轮轧过的场景,不禁诧异,在我对当代艺术现状的冷眼观察中竟也渗进了这些感伤的、有人情味的、甚而可以说是过于有人性味的音符。它们来干什么?我突发奇想地问道,她“走慢点”的愿望是否和我在肯特里奇的作品中看到的对“时间之迟缓”的描述有关?一点关系没有,你想啥呢,她道,只是觉得越来越爱走路了,甚至相信,自己到老了也不会放弃这个爱好;那时她会走得极慢极慢,在自家的过道中溜达;还有比这更好的散步么?总是套着奇形怪状的衣服——她梦想着同时穿上薄透的睡裙和又粗又厚的袜子——而一到晚上,她可以说睡就睡,只需往后一倒,大嘴一张……
真想变老呵,她又一次慨叹道。最好还得有睡眠问题:大半夜就醒了,就这样醒到天亮,得了老年痴呆,口水淌到下巴上。她的声音奇迹般地恢复了我初听时的魔力,它那么热切,那么有人情味,甚而可以说是过于有人情味了。不仅如此,且不论她在谈些什么,她声线的魅力还在不断扩张。我太想在半身像酒吧就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