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他们警察来了。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站立起来,身高超一米八,黑铁塔一样的汉子,本地罕见之物。李白无论如何想不到性功能障碍者有这等魁伟的身材(否则,何以有底气洗井水澡),他像蟑螂一样企图缩回一道不存在的缝里,铁塔汉子伸手拍住他的肩膀,将其揪到账台,来自吴里农机厂的咔叽布夹克式工作服十分耐抓,百撕不破。
“有盐吗?”铁塔汉子问服务员。
服务员指了指街对面的饭馆。铁塔汉子再次拍李白的肩膀,意思是你留在这里不要动,然后出门向饭馆走去。李白回到八座,潇洒地甩了甩头,发现邻座的阿姨坐了过来,与曾小然相视而笑,双方都有点不好意思。那阿姨美艳绝伦,穿一身水蓝色的连衣裙子,以至于在他成年后用“热带浅海中的珊瑚丛”来形容之、虚构之(海马畅游其中),那时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李白孱弱的身躯是一个孔,孔里头有什么东西可以挤出来。接着,阿姨笑了。
“你还站在这里等什么?难道真的想被他掐住脖子喝下一杯加盐的咖啡吗?”
曾小然跳起来拉住李白就往外跑。
现在回忆时刻,想起那杯未曾喝下的壮阳之水,又想起蓝莲咖啡厅早已在一场浩荡的拆迁运动中夷为平地,李白躺在宾馆的床上,不无伤感地嘀咕,时代不同了,咖啡加盐是出现了,卡座咖啡厅却基本绝迹,甚至连火车上的火车座都难得一见,甚至,不同的时代都已经消逝远去,叠加过数次的新世界一再覆盖往昔,而我们竟然还活着,尚不需要壮阳,只是不再爱着。他看了一会儿书,那杯海盐咖啡没有起任何作用(指的是提神,不是壮阳),他睡着了。
3
太子巷距离吴里市中心不远,从民主路拐进红专街,依次经过邮局、居委会、烟杂店、干部招待所侧门、公共厕所,就是该巷的入口。以上是八十年代的格局。由于是死胡同,巷内仅八个门牌号。二〇〇四年出版的《太子巷往事》虚构了一条嘈杂、混乱的小街,生活着主人公和他的三位女友,最终毁于大火(象征着主人公玩火自焚的结局)。实际上,真正的太子巷十分安静,除了李白的父亲李忠诚不慎炸毁公共厕所粪池之外,从未发生过大小火警哪怕一次。
李白家住太子巷3号,两间低矮的瓦房,一间用油毡布搭起来的厨房,虽破落却是独门独户。曾小然与她妈妈俞莞之住在巷子落底的8号,一座阴森的南方古宅,有二十多户人家,拐过长廊、天井、客堂,沿楼梯爬上二楼,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屋就是她家,四壁皆为木板,一排朝北的花式长窗,平日晒不到太阳,到了冬天冷入骨髓。
小然的父亲于一九八四年病故,她家是太子巷唯一的单亲家庭,不过很快李忠诚和李白这对苦命父子也加入了这个行列。
李忠诚原是农机厂的铸工,长着一个尖尖的脑袋,身材瘦削,常年穿两身同款劳动布工作服,家里那身较干净,厂里那身油得可以粘住蟑螂。一九八四年农机厂的火灾中,李忠诚疯狂地冲进火场,拖出一名昏迷的工友,这身油款工作服混合着他的腈纶毛衣在后背燃起大火,发出惊人的噼啪声,他倒了下去,满地乱滚还被工友们用扫帚打了好几十下,经人民医院抢救,背部留下一个锅盖大小的圆形伤疤,有点像乌龟壳。自此在工厂浴室洗澡,工友们都有一种冲动,想在那伤疤上写个字,比如“勇”,比如“拆”,八五年李忠诚荣获英模称号,在省城见到了大领导,同时破格提干,到供销科做了一名科员。两个月后,供销科因贪污公款、私藏小金库,全员蹲了号子,唯李忠诚呆头呆脑幸免于难,遂被提拔为副科长。此时他再去工厂浴室洗澡,大伙只想在他的伤疤上写一个“福”字。
然而李白的母亲白淑珍与人私奔了。
人们想不明白她为何在李忠诚升官后选择了离开,人们怀疑他烧坏的不只是后背(后经澡堂验身得以释然)。一九八五年,在一场海啸式的激烈争吵中,白淑珍举起李忠诚供在墙上的英模奖状,连同镜框一起砸在地上,一枚玻璃碴划过李白的小腿,留下一道血杠。李忠诚忍无可忍(为奖状,而不是为儿子),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终结了他们长达十年的错误婚姻。
发生了什么?李白那年九周岁,刚刚吃过半个甜得发齁的十一虚岁生日蛋糕(是的,很多他认为发生在十七八岁的事,实际是十五六岁,这导致他的记忆总是出错),剩下半个放在五斗橱上,继续再吃,又被奶油里的另一枚玻璃碴子划破了嘴,可见白淑珍这一砸是多么大力,多么彻底。灾难,灾难是瞬间的毁灭,长久的寂灭。很快,家里关于她的一切痕迹都被李忠诚扫除干净,包括她在李白的作业本上签的名字,也被勒令擦干净。李白稀里糊涂,不明所以,是曾小然淡然地告诉他:“你妈给你爸戴绿帽子了。”李白问:“绿帽子是什么?”曾小然拍拍他的头说:“就是和别的男人好了。”
多年后他在小说中写道:这故事,一开始就是高潮,其后才是漫长的铺垫。白淑珍没有回来,他一直等到夏天,家里脏衣服成堆,食物发馊,天井中的葡萄疯长却没结出一粒果实。整个暑假李白吃的都是拌黄瓜,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