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梦露,安娜,还有其他 1

小说:关于告别的一切 作者:路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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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里并非小镇,而是县城。这几年“小镇青年作家”备受文学界关注,某学术杂志刊登的一篇综评将李白也列入其中(排在最后,几乎成为省略号),他不大高兴,在微博上致信这位青年批评家,声明虚构的“太子巷”坐落在县级市中心地段,并使用网络语言幽默地指出:兄之妙文,略不切当,我与小镇青年作家并无半毛钱关系,我这儿的GDP比你那个省会城市都高,无论总的还是均的。对方没理他。

方薇在电话里批评李白,这又是何苦,人家提到了你,也可以不提到你。言下之意,如今能记得你曾存在过的批评家不剩几个了。李白说:“我对所有的小镇青年作家提出的建议都是——稍有名气,立即去北京发展。真不能耽误人,我年轻时就耽误了。岂止青年作家,任何想做点事的青年都应该去北上广。”方教授则幽幽地回忆:“你年轻时的吴里……在我们苏州人眼中,不是小镇还能是什么?古镇吗?”

想当年,相识之初,李白听方薇自我介绍是苏州人,忙说自己也是。她面无表情。李白知道错了,他是县级市吴里,跟小妾似的。问她是苏州哪里人。方研究生翻了个白眼,答复是:苏州市沧浪区沧浪街沧浪亭园子后面。李白服气。

方薇近期也发表了一篇文章,将所有二线以下城市的作家全部归纳为县城作家,只剩北京三环和上海中环以内。于是乎,她自己也成了县城评论家。这一极端分类令李白大为欢乐,由于概念混淆,方教授不得不调转枪头去解释什么是“县城”。

“你说得对,地级市是不存在的。”李白进入胡吹模式,“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世界观,没有地级市,没有户口过渡区,只有都市和农村。就像美国,除了纽约以外都是农村。整个美国南方作家都是农村作家,跨境到达墨西哥就更是农村的农村。就像全世界,伦敦巴黎以外都是农村。这种分类法,比瞎鸡巴搞出一堆层级更简单明白,也是我们生活场域的真实图景。什么是县城作家?就是从乡下流窜到集市,犯了事儿又逃回乡下。”

乡下,乡下的乡下,乡下的乡下的乡下。我这么说你理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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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里改县为市那段时间,李白念高三,各中学统一换招牌,与此同时,一座五星级宾馆开张,因坐落在太子巷不远处,经有关部门考察,定名为太子大酒店(这一店号全世界普适)。干部招待所撤了,经改建,有关部门抬杠,定名为皇后饭店,二星级。为了建停车场,把整片的栗树掘了,小然常常漫步的小道自此不复存在。那块曾经羞辱过她的生锈铁门,那个守护过她的怪物看门人,也随之风流云散。

喜庆。在这个无人喝彩的小城,李白和他的同学们被安排同时扮演表演者和观赏者,有时他们上台歌唱,有时在台下鼓掌,保持热烈以区别于那些呆头呆脑的成年人。至于李白本人到底是儿童还是青年,抑或处于过渡期,没有人在乎。在破旧的大剧院后台,一场全市中小学文艺汇演,李白参与的合唱表演在即,一名年轻的女教师将口红抹在他们每个人的嘴唇上,又擦了点胭脂。李白坐着,仰头看她,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

“抿一下嘴唇。”她说,并示范了一下。

性感的动作,嘴唇终于不再是吃饭讲话吐唾沫的器官了。李白爱上了她。“你还挺熟练的。”她嘉许地拍拍他的脸,作为额外奖励,又掏出一支6B铅笔给他画了画眉毛,然后走向下一个男生。李白找到一面发灰的大立镜,照了一下,发现她把自己画成了英武、励志、内分泌失调的儿童。候场时间,他溜出剧院,在后门夹弄里找了根消防栓坐下,点起香烟。冯江跟了出来。

冯江身高一米八二,作为九十年代的高三学生他发育得过于乐观,想想看,三兄妹,能在冯海和冯溪的饭碗里抢到足够的营养,并不容易。身高优势令他的偷胸罩事业发展得相当顺利,晾得再高也难不倒他。

“给我根烟。”冯江走近,吸了吸鼻子。

“请不要在我的头顶上吸鼻涕。”李白从嘴上摘下香烟,递给冯江。“就剩这一根了。”

“沾着你的口红,太恶心了。你们学校喜欢表演这种恶心的节目。”

我们学校禁止早恋,禁止活跃,推崇一种清教徒式的苦读生活,对于文艺表演缺乏想象力。相比之下,冯江的中学常年向社会输送流氓阿飞,要说表演节目,可以立即办一场集体婚礼,再立即办一场集体离婚。中学时代没换过三茬女朋友就不算是男人,这是该校的口号(公平起见,对女生也同样)。剧院里传来笛声,李白好奇,把烟头倒捏在手心,走进去看了一眼,是周安娜在吹长笛。

多日未见,还记得在飓风之下教你抽烟的那一幕。他们把你这实验中学的明艳少女拉到台上来,为冯江这种傻逼演奏莫扎特,简直是辱没了你的芳名。

“实验中学的美女。”冯江赞叹,“就像试验田里的稻子,美观,高产,小规模。”

“她叫周安娜。”

“我喜欢她,小模样不错,等会儿可以去后台搭讪。”冯江说,“我还第一次见到会乐器的姑娘。拉手风琴的不算,冯溪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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