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美琪一直好奇一件事:李白,你小说里这么编派你父亲,他就不曾生气吗?李白回答:不看书的人,就算是亲儿子写的,他都不会看。但我认为这是一种节操,人不要随随便便去看别人写的书。亲儿子也是他者。
“我也想写小说。”美琪说,“我正在写,半年写了好几篇。”
“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又遇见文学青年了。”李白悲喜交加,人也不要随随便便写书给别人看。
两人往太子大酒店走,美琪戴上墨镜。“你不提出看看我的小说?”李白正在走神,摇头说你又没带稿子。美琪递上手机,李白方始从一连串回忆中抬起头来,是的,手稿时代,打印稿时代,电脑文件传输时代,全都过去了,现在用手机就能看小说,有些软件还能把稿子读出来。他在手机上划拉,美琪捂着胸口说:“哎呀,好忐忑,激动。”李白说:“你这态度内行,但是不要每次都说出来。”美琪拍了他一掌。
人人都能写小说,这是一种无意义的说辞,正如安迪沃霍指出人人都能成名十五分钟,但事实并不如此。“人人可以去爱,也不一定。”李白卖弄观点,“甚至人人都会死也不一定。死是。种客观事实,有的人失踪了,没人能确定他死不死,过了两百年人们只是按普遍经验推论他已经死了。”
“你想说什么?”美琪发问,“我不配写小说吗?”
“你已经写了,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他妈的。”
这天进了酒店,美琪不悦,李白十分懊恼。来到房间,美琪终于发飙,提了另一个问题:你曾经嘲笑我的婚姻稀烂,现在离婚,你娶我吗。李白更是无语,一个人在浴缸里泡着,话再说下去就伤人了。尽管你的丈夫不太忠贞、面相庸俗,但他仍比我靠得住。问题是,在四十多年的人生中,我从未想过去承担一种替人修改婚姻的责任,就像替人代笔写小说——这个比喻可能也是稀烂的。过了一会儿美琪走进浴室,嘟着嘴说:“不要再谈这些了,半年没见了。”
“小说写得很好。”李白说,“实际上我要说的是,我非常珍惜你。”
“不,你是在嘲弄我,我要换个男朋友。”
“不要愤然变心,so young。”
这天做爱美琪一直骑乘在李白身上,比之三十多岁时,她更瘦了些,李白胖了十斤,尚且说得过去。美琪忽然停下说:“你是不是有其他妹子了,要不然这半年怎么过来的?”
“靠吃维生素过来的。”
美琪将床头灯拉近,伸手在他胸口扒拉。看着她染成豆绿色的指甲,李白心想,这对利爪曾经在我身上挠出五六十道杠子,怎么输给了精神病人,真不可理解。“你有一根白色的胸毛不见了。”美琪厉声问,“去哪里了?”
“我何曾有过白色的胸毛?”李白给自己脖子后面加了个枕头。
“有,胸口偏左一点有一根去年就白了。你别看,在你的视线死角上。既然不是你自己拔掉的,那么是送给哪个妖艳小骚货了?”
“这东西也能送人吗?”李白胆战心惊,“我对毛发没啥癖好,如果秃顶了我会很伤心。”
“你骗不过我,我是幼儿园老师。”
“不,你是女作家。”李白大笑,“不要写言情小说了,改悬疑路线吧。我理解了你的幽默。”
深夜时李白起身穿衣,空调把屋子里吹得很热,美琪懒洋洋,说她想在酒店过夜。他推开窗,散掉些烟气。南方冬季最深沉的某段时间正停滞在眼前,如同酷暑和雨季,如同另一些无法比喻的日子,它们在缅怀中逐渐沉落。他从玻璃的反射中看到房间里,他的情人正在灯下摸索着烟盒,作为一个幼儿园园长,她不该抽烟。十年前他当然不会想到这段情可以延续到今天,但他做到了,他感到时光就像一个不苟言笑的发牌官,只是凭着运气派发给了他一个任意的十年,他拿到了一副顺子,至于何时打光这一手牌,他仍然看着玻璃中的美琪,她的美丽、宽容、故作凶恶,以及在他背过身去的短暂时间里流露出的倦怠。
“你从来都在听我讲着无意义的笑话,我呢,坚持讲着无意义的笑话。”李白说,“似乎这样就不会失去你。”
“你在嘀咕什么?”她摇灭一根火柴。
“不,我只是在猜测。”
97
曾小然发微信过来,问到吴里实验小学(也就是李白的母校)。一位向姓校长的近况。李白对此人有印象,但不记得他姓向,打电话问冯江,冯江说自己当年是农民小学出来的,不如问问莫凡吧。这些台长校长之间有着完整的县城上层关系网,搞不好还联姻呢,然而莫凡没有回答。最后是美琪告诉他,向姓校长二〇〇九年病故与外省,子女早已离开吴里。
“这人名声不大好。”美琪微信上叮嘱,“你不要多问了,牵涉到一些还在世的人。”
李白的好奇心生成,夜里与小然闲聊,她发了一张图过来,年代久远泛黄的纸上写的日记,是她父亲曾先生的手笔,行文克制,似乎早已料到数十年后会被他们所读到。其中写到:今日经过校长室,见向某体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