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过活,就这点银子,咱们底下跟着的人还要赔上许多。你以为去各宫讨个东西,领个份例就凭一张嘴,还好意思问杂家银子跟哪儿使了。”
深秋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因少雨畏寒,而宫中尚未笼地龙,小容便想领了月钱去内务府换些银霜炭驱寒。谁知郭华贪婪,非但将月钱给私吞了,还一不做二不休无一丝悔过之意,心里气不过,一针见血指道:
“就算咱们宫里开销大,公公总归是有个帐簿子,每一笔银子的来拢去脉总归是得给娘娘过目才是,若真短了什么,咱们娘娘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
小容字字句句皆说到点子上,郭华急得跳脚,索性老了脸,撇开小容,隔着碧纱窗,扯桑骂槐说给少雨听:“若是别宫的娘娘,不说开销补贴,每每君上赏赐下来也晓得拿这些个作人情。咱们才人娘娘没这个命,底下人也跟着认了,你不劝着娘娘广结善缘,还跟这儿起内讧,大司空大人在朝堂上倒是阔绰,怎么就是这么苛克才人娘娘……”
少雨坐在纱窗底下正在摆弄一幅金镶玉耳坠子,任这郭华刻薄难听也只当充耳不闻。
她入宫的时候,也带了不少箱笼细软,随便拣一样东西都能堵住郭华的嘴,可打发一回,还有下一回,像一个无底洞一般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少雨心里雪亮着,一切,皆因宣帝授意,做什么也毫无意义。
“郭公公,您这嗓门呀大到都能把武陵宫的琉璃瓦给掀过来了。”
正当少雨满打满算少雨任由小容去理论就当假戏真做,陪着宣帝把戏唱足了,却听得远远传来一句女子脆甜的声音,字正腔圆,既透着诮皮,又隐隐含沙射影,晓得是冯昭仪又打发心腹宫女玉烟翠过来了。
“唉哟,杂家当是谁,原来是烟翠姑娘。”
郭华如变脸一般迎了上去,满口还是昭仪娘娘好,惦记着我们娘娘,真真是雪中送炭……少雨闻言,一阵冷笑,捏着手中的耳坠子心生一计,便隔着碧纱橱唤道:“外头可是烟翠姑娘!”
“正是奴婢。”
说话间烟翠已拎着提篮走进来,少雨连忙迎了上前,将耳坠子往烟翠手里一塞,眼角红红的:“小容年轻,我又是个眼皮子浅的,姑娘是宫里的老人,跟郭公公他们有交情,就有劳姑娘替我圆个场,另有东西是谢姑娘的。”
少雨拨下玉手上笼着的一串金钏儿绞丝镯子套入烟翠手里,烟翠想推辞都不能够,只能依少雨所言拿了耳坠子去打发郭华。
这里小容打帘子,见碧纱窗下烟翠与郭华说得热络,便与少雨相视而笑,低声道:“小姐,奴婢吵了这么半天嗓子都快冒火了。”
少雨笑道:“赶紧吃盏茶润润嗓子,随我去碧芸宫走一趟。”
小容一面倒茶,一面问道:“冯昭仪的碧云宫?”
少雨点了点头:“冯昭仪三番五次礼到人不到,就是等着我去寻她呢!”
小容忙忙咽了茶水:“咱们小姐自然也是要看个清楚明白才好登门不是?”
少雨灿然一笑:“你这丫头,总算出师了。”
没有人会白白跟她好,也没有人会白白来惹她这么一个弃妃,冯昭仪当日不过顺手水人情摊上她,自然不会真心待她,但功夫却不能不做足。她需要做的,便是一次又一次领冯昭仪的情。连带冯昭仪底下的人,都给了她恩惠。
她,宋少雨,少不得感恩戴德,登门造访,这便是顺势而行。
冯昭仪的碧芸宫种满银杏,满地淡黄,倒也雅静。宫人们见少雨登门造访微微一福,俱笑着说:“宋才人来了。”
烟翠便引少雨往画堂深入走去。
少雨边走边想,在这宫中难得有宫人不小瞧她,因着她的失宠,宫中最卑下的粗使宫女都能在背后耻笑她,更兼入宫这么些日子以来,能与她武陵宫中两下走动的就是碧芸宫的人了,而碧云宫的人不仅不笑话她,还以礼待她,少雨暗自责备,会不会好她将人心想得太过于黑暗了。
说不定冯昭仪广结善缘,并无恶意。
“我说呢!枝头上那喜鹊叽叽喳喳叫了半天,原来是宋才人妹妹来瞧我了。”冯昭仪正在作画,见少雨盈盈行礼连忙拉住她:“过来瞧我的画儿。”
少雨低头一瞧,见花梨木画案上搁着幅笔墨还未风干的画,因道:“真没想到,姐姐斯文和气一个人,竟能画猛禽。”
画中却是一幅老虎下山图,威风凛凛,势不可挡,令人难以置信如此手笔出自一个深宫妇人之手。
见少雨看得有些痴了,冯昭仪却将画一掩,命人沏茶:
“让妹妹见笑了,我也是瞎闹着顽。常听人说画虎画皮难画骨,可笑的是我竟连老虎长什么样子也不曾见过,只是瞧着前人画了好也跟着临摹罢了!”
一时烟翠奉上今年贡的龙井秋茶,少雨吹了吹茶浮,赞道:“可见姐姐资质极高,临摹的竟也惟妙惟肖,难得画出气势,想来没有数十年的功底,是画不出来的。”
“烟翠,本宫不是说过了么,以后别沏这秋茶了,快取今年的春茶来。”冯昭仪将茶碗一摞,又冲少雨道:“妹妹莫见怪,我最不喜秋茶一股子涩味儿,西湖龙井,就是要品那鲜爽之味儿。”
少雨便赞冯昭仪不仅于诗画上有造诣,茶道上也考究。
“妹妹也不必自谦,且过来给我这画儿题字。”
“姐姐见笑了,我虽能写几个字,可字体轻轻飘飘的,只怕压不住这画儿。”少雨提笔,几次三番想要在虎图上题字,却总觉着有些不妥。冯昭仪是个精明人,廖廖几句便听出她于诗画上也是个有修为的。
如冯昭仪所言,她虽不擅画却擅写字,簪花小楷尤其精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