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洲默然举杯,正欲饮下,却是被人出言劝止。
宫人随之将新倒的酒水递送至阮青洲身前,程望疆道:「既是求世子谅解,怎能不奉上酒水致歉,世子还是喝老夫这杯吧。」
若有所思,阮青洲垂眸静看,迟迟未接。
段世书起身笑道:「宴席也才过半,频频饮酒倒先饱了腹,不如我替二位饮下这杯,也不要可惜了诸位桌前的佳肴美馔。」
段世书正欲出席,那旁酒杯已被人截下。
「世子长日不服水土,郎中曾交代酒水不能多饮,是我疏忽,没与中书令说清。」段绪言神色寡淡,两指夹杯轻晃,抬眸一瞥暗藏冷厉,令人心惊。
程望疆缓缓扶杯,却也淡然:「早便听闻远在南望时,珵王就与世子交情不浅,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那世子在北朔倒是也寻见了一个稳妥的依靠。」
「中书令此言着实是抬爱了,我受之有愧。世子乃是南望求和的心意,来到北朔人地两生,倚靠的只能是父帝和帝王权威。但世子毕竟在我府上安身,若出差错,问的当然是我珵王府的责,不然,中书令担吗?」段绪言轻淡一笑,抬手将酒杯靠在鼻下细嗅,眉眼微不可察地露了寒。
目光越过众人,朝铁风暗暗示意,段绪言张唇就要饮下,却听段承沉声一唤。
「珵王。」
段承不怒而威:「责有所归,倒不必你节外生枝。」
段绪言听得明白,段承此言是在警醒他不要插手,今日各国使臣在场,程望疆一番话语针锋相对,他若是替阮青洲挡下这杯酒,无论如何辩解,也是认了自己与南望太子之间的交情。他本就才恢復皇子身份,还未得北朔众人认可,再与敌国太子不清不白,就是自毁前程。
段绪言指尖暗攥,不过片时,手中杯盏被人接过,阮青洲痛快一饮,倒扣杯口示意,未向他投去一眼,已是揭摆坐回了席位。
程望疆自也饮酒回敬,安然入座,段绪言沉眸细细地摩挲指间酒水,平静之下,乖戾隐隐浮动,总让人觉察出几分威胁。
「三哥。」
温仑轻唤一声,打破沉寂,她上前牵来段绪言的手臂:「让他们停了奏乐,听闻三哥吹箫技艺卓绝,就赏脸给臣妹献一曲吧。」
一曲《风尘颂》终被叫停,段绪言持箫轻抚,竟已觉得生涩,他侧望门外霜雪,回眸时目光淡淡略过一人,停在箫身。
「许久未吹,已是生疏,」段绪言持箫点地,斜放在坐垫上,「皇妹见谅,就不献丑了。」
段绪言淡漠退开,入座后不咸不淡地酌酒浅尝,抬眼却与阮青洲对视了须臾。
饮酒已有些时,阮青洲脸颊显出淡红,便连眼都是涩的,涩得迷离,更将泛起媚色,旖旎多情。
果真是媚药。
段绪言张唇碰酒,舌尖抵齿,极慢地品着酒中辣意,眼神隐没在喧嚣中,越不分明。
那旁,虽不是第一回尝到这种如饥似渴的滋味,但药效起得太快,阮青洲手间发颤,冷汗都已将脖颈打湿。
程望疆步步为营,逼他入套,只怕就那一杯酒被下了药,可如今酒杯早被人取走,空口无凭,程望疆自然不怕他告发,席上又是众目睽睽,再不能久留,阮青洲饮茶压制燥意,刻意碰翻了杯盏。动静一起,阮青洲顺势以不胜酒力为由求请提前离了席。
行步于宫廷时,仅靠宫人在前打灯引路,可一路走去,却是越发觉得冷清。
李之跟在身侧,警惕地朝旁打量:「公公可是记岔了?我记得来时走的不是这条道。」
那人笑答:「宫廷大道小道交错,不走同一条路也是常事,世子不必担忧,若是觉得路黑,前方也就亮堂了。」
「可前方也不像是能停马车的地方,宫廷设宴送客,若是入夜宴席未散,惯常都会派步辇或是马车来接人,你们怎么……」
李之正说着,手臂经阮青洲朝前轻轻一扯,他停声看去,却见阮青洲脚下不稳,踉跄时赶忙上前将人扶了一把。
是时手间被塞进一块布帕,李之借扶人的动作将东西藏进袖间,怨道:「你瞧,脚下石路坑坑洼洼,也不平坦,主子本就醉了酒,都走不顺了。」
眼眸微动,宫人停步回首,举灯上前:「世子可还无恙?」
「应是不胜酒力,出了虚汗,」阮青洲微微侧首,「李之,我的帕子可在你身上?」
李之上下寻摸了一遭,惊道:「主子没有递过帕子给我,该不会落在席上了?」
「帕子乃是贴身之物,丢了事大,你回去寻一趟吧。」
「那主子——」
宫人躬身,面上带笑:「冬夜风寒,世子先随奴才到前方的马车上等着吧,此处也就这一条路,李公子顺着这条道走,便能找到世子了。」
阮青洲眼中冷淡,与人笑道:「也好。」
前方宫人微笑颔首,退步转身,灯映前路,烛光晃在面上时,笑意却已变得僵冷。
见灯盏晃动,阮青洲转眸,朝他看了一眼,李之会意,紧拢双袖,摸着布帕不放心地在原地站了站,便也走回了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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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洲:想是北朔重于礼数,阁下惯常垂首,方才乱花迷眼,引喻失义了。(翻译为大白话:你狗眼看人低)
第84章 染血
灯盏轻晃,扫过狭道两旁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