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黎星川冷酷地说,「我们现在一起睡,不合适。」
季望澄不能理解:「为什么?」
黎星川:「我们是什么关係?」
季望澄:「下个月会谈恋爱的朋友。」
黎星川:「………」——啊?
「朋友不可以一起睡吗?」季望澄辩解,「以前可以的。」
在狗屁不通的逻辑领域,显然没人能胜过他——于是黎星川决定把棋盘掀了。
黎星川:「可以,但是我就想一个人睡。」
季望澄:「我想跟你聊天。」
「我们很久没有躺一起聊天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季望澄甚至开始假装难过,「你不同意,是不是要跟别人聊?我伤心了。」
他的演技还是那么遍地飘零,眉头假情假意地皱起来,语气平稳得像无风水面,完全听不出哪里伤心。
黎星川:「。」
又被小季拿捏了。
说实话,他也有些问题想问,白天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夜谈显然是最合适的。
「……好吧。」黎星川退让了,顺带威胁道,「你不要动手动脚,像以前一样,知道吗?」
这威胁其实没什么由来,因为季望澄在向他告白之后,也没做过任何越界的行为,无非是在卧室门口静坐示威,杀伤力约等于0。
「哦。」季望澄说。
他们躺到床上,一阵东拉西扯地閒谈。
黎星川:「今天早上那三明治挺好吃,明天也吃那个。」
季望澄:「好的。」
黎星川:「过两天文艺部活动摆摊,我下午场,你要来吗?」
季望澄:「来的。」
诸如此类一问一答的「閒谈」,占据他们聊天内容50%,连某鹅开发的问答机器人都比季望澄擅长聊天。
这段友谊能冒芽、成长、维係数十年,也可称之为一种奇蹟。
「早上那个人,怎么样了?」黎星川问。
季望澄:「……还好,我会处理。」
黎星川:「你真的不认识他吗?以前从没有见过?」
季望澄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睡衣摩擦被套,很轻的一声「哗」,这似乎就是他的回答。
意思挺明显的,季望澄不想骗他,但也不想告诉他。
黎星川略感心累。
「哎。」他说,「有时候,你也跟我说说你的事吧,比如家里的、学校里的……什么都行。你总不跟我讲,我怎么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呢?」
季望澄:「……那些都很无聊。」
黎星川:「无聊我也愿意听,你随便说两件——比如你们班长?」
季望澄:「我……」
他开了个头。
第一个音节结束后,足足十几秒钟,没蹦出来新的字。
黎星川并不意外,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想:「果然,又是这样。」
自从转学去首都之后,季望澄好像彻底失去了「分享欲」这一功能。
到现在,黎星川也对他的高中生活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他学校发生过什么奇葩的事,也不知道他就读于几班,同桌是什么样的人,班主任有什么被同学争相模仿的习惯动作。
别的朋友偶然间问起「你发小高中是全封闭吗?」,他给不出正面回復,只能打哈哈混过去。
每到这种时候,黎星川也会忍不住想:「我们是要疏远了吗?」
黎星川很难从他们生活日常的共通点中找到能畅聊的话题,每年夏天的见面,炒冷饭一样翻着过去的记忆再谈一次。
玉城主城区的形状,在地图上像一块圆饼干。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走过的地方已经能把这块饼干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点食之无味的残渣。
季望澄总说自己无趣,难道他不怕自己无趣吗?难道他就不会忐忑这段相隔一千公里的关係,一夜之间突然结束吗?
他就不会犹豫踌躇、患得患失、辗转反侧地害怕失去吗?
他也会的。
庸人自扰,他是千万庸人之一。
而在发现对方持有和他相同的忧虑时,黎星川甚至有一丝卑劣的窃喜。
黎星川打圆场:「好啦,好啦,不为难你了。」
他眼神锁在天花板的吊灯上,一动不动,脸上也没笑,声音却是轻鬆的,「等想到了再告诉我吧。」
「等想到了再告诉我」是专属他和季望澄的託辞,其性质,与「有空见」、「下次一起吃饭」一样,是客气的逃避。
黎星川用两人熟悉的方式粉饰太平,儘管早习惯了,依然不可避免感到失落。
他双手交迭放到脑后,就着月光数吊灯边上的水滴型装饰水晶,转移注意力。
房间再度陷入寂静。
窗外月光奔流如水,空气仿佛被它赋予海洋般的压强,镇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突然间,季望澄开口。
他说:「闪闪,我没办法告诉你。」
不存在的高中生活。
在休眠中度过的,空白的一年又一年。
他编不出合理且精彩的故事,也不想这么做。
此言一出,黎星川惊了,如梦初醒般转过头,追问:「为什么?」
「就是不可以。」季望澄说,「现在不行,以后不知道。」
黎星川瞎猜:「涉及保密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