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遇河脸上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看过啊,整整八十集,我看了三遍。」
「你看这干嘛?」
这人彻底把自己摊开了:「监狱里只有这种剧啊,每天滚动播放,你还别说,真看进去了觉得还挺好看的,特别真实。」
秋焰无话可说。
他看了眼温遇河这个不羁的姿势:「你好了?」
「差不多吧。」温遇河没挂水的手盖着腹部:「我就说不用挂水,吃我说的那些药也能好。」
「那你先头怎么不吃?」
「我身上没有啊,又不好意思麻烦珍姐去帮我买,只能她有什么药我将就先吃一吃。」
……还真是……秋焰真想现在就丢下他不管了,但已经耽误了半天,许多事儿还没办好,该了解的情况也都还没了解,他说:「你要有劲儿了那就跟我核对下材料,没问题把表填了再签个字。」
温遇河轻轻晃了晃挂水的那隻手,说:「没法儿签字啊长……矫正官。」
早知道就给他挂左手了,秋焰没辙,摊开材料夹说:「核对材料总可以吧?」
「可以可以,没问题。」
第一步要核对的就是家庭情况,温遇河的檔案上写着母亲郭秀云,父亲一栏是空白的,秋焰问他,你父亲呢?怎么没写?
温遇河神情淡淡:「他失踪了,找不到人。」
「名字总有吧?失踪多久了?公安局正式记录在册的失踪人口?」
温遇河沉默了会,而后仰起脸,眼皮却垂着,说:「我10岁那年就跑不见了,现在也没人影,算不算失踪?而且——」他又顿了顿:「他也不能算我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他跟我母亲没结婚,我的登记材料上没有他,很正常。」
哦,单亲家庭啊,秋焰心里想了想,见怪不怪,也没再追究。
然后他指着郭秀云的籍贯住址和温遇河的籍贯说:「你原籍是桐城的,你妈妈,也是你唯一的联繫人现在住在榛城,你自从被澄江大学开除后,在本市无亲无故,也就是说,本市既不是你的籍贯地,跟你也没有任何亲友或者工作上的关联,你怎么会在这里社矫?」
秋焰往后翻了翻材料,自顾自地说:「法院判错了吧?按规定你应该回原籍矫正,一会回去可以跟所里汇报下这事,发回法院重定。」
他没留意到温遇河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那种又颓又痞的气息骤然敛去,还是那个四肢大敞的坐姿,语气却俨然换了个人,说:「我爱的人死在了这里,怎么就这座城市跟我没关联?」
秋焰一愣,抬头看他,温遇河静静跟他对视,眼神平静,狭长的眉眼明明是舒展的,却又有股说不出的狠绝和无畏,秋焰觉得自己莫名就被某股气息压住了,他深吸了口气,刚要开口,温遇河却又冲他笑了笑,仿佛刚刚那一刻的狠戾是秋焰的幻觉:「更何况,我还想在这儿考个成人本科呢,回老家怎么考啊,什么都没有。」
他把眼神挪开,回到家庭伦理剧上,淡声说:「社矫地是我自己申请的,监狱长和法官都同意了。」
「行吧,」秋焰决定不纠结这个小问题:「考本科的事,说到做到,既然用这个理由留下来,我是会核查的。」
温遇河「嗯」了一声,听起来并没那么放在心上。
第5章 这人非常不值得信任
「你这个住所又是怎么回事?」秋焰指着材料上的小区名:「这明明是个旅馆,这样的地方是不能当常住地和联繫地的,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心里抱怨监狱的那些人办事儿也太不靠谱了,材料随便填一填,都不核实下就这么放出来了?
温遇河又回到那副懒洋洋无所谓的神情:「怎么不能当?我长住那儿不就是我的常住地?」
「你准备长住那儿?」秋焰觉得这人瞎扯:「那种地方……」他将将打住了要脱口而出的话,那种地方也太乱太脏了吧,里头住的什么人连老闆娘都搞不清,简直比监狱还要乱,把你放出来假释是让你回归社会,而不是自我放逐到一个比监狱还要差的地方的。
但他忍住了,只说:「那种地方太乱了,对你回归社会没好处。」
温遇河一下就笑了出来,秋焰盯着他,略带恼怒,温遇河却越笑声儿越大,抖着肩膀问:「矫正官,你说什么是社会?」
社会……是人类与环境所有关係的总和。
秋焰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这句话,但他不会这么往外说,这么掉书袋的话只会招致温遇河的嘲笑,不知道为什么,才认识这么短短一两个小时,秋焰却觉得好似能预料温遇河的某些反应。
但预料归预料,他却有些拿他没辙。
什么是社会?秋焰皱眉说:「你问这个干嘛?」
温遇河还是那副挂着笑的模样:「还以为社矫官要现场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秋焰动了动嘴唇想呛声,温遇河又说:「社会是生存法则,用尽各种方式,让自己活着。」
「社矫官。」
从见到人到现在,温遇河从没高声说过话,但嘈嚷的电视声都盖不住他暗哑的嗓音,每个字在秋焰听来都清晰无比,他下意识回应了一声:「干嘛?」
「你觉得那里脏,那里乱,但对我们来说,都不过是在那里求个生存,那里就是社会。」